監國的第一天,咸陽宮的氣氛詭異得嚇人。
天色大亮,早已過了卯時,整個大秦帝國的權力中樞——章臺宮,已經站滿了人。
丞相李斯,一身黑色朝服,面容嚴肅,站在百官之首,微閉著眼眸,似乎在養神,但那微微顫抖的胡須,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御史大夫馮去疾,則是一臉的焦躁和不滿。他時不時地抬頭看看宮門外的天色,又看看那堆積在側殿,幾乎要溢出來的竹簡奏折,重重地哼了一聲。
“荒唐!簡直是荒唐!”一個站在馮去疾身后的御史終于忍不住低聲抱怨,“陛下怎么會選了九公子監國?這都什么時辰了,人影都見不到一個!”
“噤聲!”馮去疾瞪了他一眼,“陛下的決斷,豈容你我非議。”
話雖如此,他眼中的憂慮卻更濃了。
李斯緩緩睜開眼,看了一眼那些神色各異的官員。
扶蘇的門客們,大多面帶憂色,他們擔心這位不學無術的九公子會把國事搞得一團糟。
而胡亥和趙高的黨羽們,則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幸災樂禍。
他們巴不得趙徹出丑。最好是第一天就捅出天大的簍子,好讓他們有可乘之機。
李斯心中嘆了口氣。
陛下啊陛下,您到底在想什么?
九公子趙徹,在咸陽宮就是個小透明。唯一出名的,大概就是他那股子“混吃等死”的咸魚勁兒。
讓他監國?李斯到現在都覺得始皇是不是在跟他們開玩笑。
“咳……”李斯清了清嗓子,沉聲道,“諸位稍安勿躁。九公子昨日剛受重任,許是……有些準備,稍后便至。”
這話,他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心虛。
……
與此同時。
九公子趙徹的寢宮,依舊是一片靜謐祥和。
趙徹四仰八叉地躺在寬大的床榻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睡得正香,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晶瑩。
他正夢見自己回到了現代,左手可樂,右手WIFI,面前是滿屏的游戲……
“公、公子……九公子……”
寢宮外,老太監已經快急哭了。他弓著腰,在門口徘徊了足足半個時辰,嗓子都喊啞了,里面愣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公子!我的好公子啊!”老太監顫抖著聲音,“章臺宮……章臺宮那邊,李相他們都等著呢!”
“再不去,您這監國的第一天,就要成全天下的笑話了啊!”
老太監急得滿頭大汗。他不是沒想過沖進去,可這位九公子昨天剛被任命為監國,身份不同往日。他一個奴才,哪敢沖撞。
就在老太監急得要上吊時,寢宮內總算傳來了一陣含混不清的咕噥。
“吵什么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趙徹煩躁地翻了個身,把頭蒙進了被子里。
“公子!”老太監聞言,差點當場跪下,哭喊道:“日上三竿了啊!百官都在章臺宮等著您主持大局啊!”
“章臺宮?主持大局?”
趙徹的動作一頓。
被子里的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該死的、令人絕望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
他,趙徹,一個夢想躺平的咸魚,昨天被他那個便宜老爹,始皇帝嬴政,硬生生架上了“監國”的火刑架!
“操!”
趙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滿臉的生無可戀。
“快快快!更衣!”
寢宮內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當趙徹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晃晃悠悠地踏入章臺宮時,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后了。
“唰——!”
那一瞬間,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有不滿,有鄙夷,有幸災樂禍,有憂心忡忡。
李斯和馮去疾的臉色,更是黑得能滴出墨來。
監國第一日,遲到了整整兩個時辰!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九……九公子。”李斯強忍著心中的怒火,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哦,李相啊,早。”趙徹隨口應了一句,又打了個大哈欠,眼淚都快出來了,“不好意思,昨晚沒睡好,起晚了。”
沒睡好?
滿朝文武的眼角都在抽搐。
你這是沒睡好?你這分明是剛睡醒!
胡亥那邊的幾個官員,已經忍不住低下了頭,肩膀瘋狂聳動,顯然是在憋笑。
“公子。”馮去疾脾氣更爆,他上前一步,聲音沉重如鐵,“您可知,自卯時起,滿朝公卿便在此等候。如今兩個時辰過去,國事已耽擱甚多!”
“哦,耽擱了嗎?”趙徹茫然地眨了眨眼,一副“那又怎樣”的表情,“耽擱了那就開始唄。”
他環視四周,尋找著那個象征著“監國”的位子。
李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老夫今天非要辭官”的沖動,側過身,指向了側殿。
“公子,奏折……都在那邊。請您過目。”
“奏折?哦,行。”
趙徹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邁著他那標志性的咸魚八字步,晃晃悠悠地朝著側殿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還在想。
不就是批個奏折嗎?能有多大事。不認識的字就畫圈唄,回頭讓李斯他們自己去研究。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趕緊把這上午的班應付過去,中午吃點什么好呢。
大秦的伙食,太苦了。不是水煮就是燒烤,連鹽都是苦的……
“嘶,回頭得想辦法搞點精鹽。”
就在趙徹神游天外的時候,他轉過了屏風,走進了側殿。
然后,他僵住了。
他臉上的哈欠僵住了,腳步僵住了,連思維都停頓了。
“……”
三秒鐘的死寂。
趙徹使勁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他面前的景象,沒有絲毫變化。
那是什么?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無數竹簡堆積而成的,真正的,“山”!
無數沉重的竹簡,被一卷卷、一捆捆地堆疊在一起,從地面一直碼到了房梁。那深青色的竹簡,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霉味和墨跡的臭味,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幾乎堵死了整個側殿!
這,就是大秦帝國一夜之間積壓的政務。
跟在趙徹身后的李斯和馮去疾,看到他停下腳步,也走了進來。
李斯剛想開口,向他介紹這些奏折的分類和輕重緩急……
“哇——!”
一聲石破天驚的慘叫,猛地從趙徹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趙徹整個人都崩潰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那座竹簡山,回頭看向李斯,眼珠子都紅了!
“這、這、這……這都是奏折?!”
李斯被他這巨大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點頭:“回公子,正是。這還只是昨夜一晚的……”
“一晚?!”趙徹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尖銳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不敢置信地沖到那座“山”前,隨手拿起最外面的一卷。
“哐當!”
他根本沒拿動!那捆扎結實的竹簡,重得像塊板磚,砸在他的手上,疼得他“嗷”一嗓子。
“我的天!”
趙徹換了個姿勢,使出吃奶的勁,才勉強抱起一捆。
這TM,少說也得有十幾斤重!
而這樣的“十幾斤”,在這里,有成千上萬捆!
“咕咚。”
趙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暗無天日的生活。
每天,從太陽升起,到月上中天,他都將被埋葬在這片竹簡的海洋里。
沒有WIFI,沒有可樂,沒有游戲。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竹簡。有的,只是那粗糙得能刮掉一層皮的廁籌。
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不……”
趙徹丟下懷里的竹簡,絕望地后退了兩步,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他雙目失神,面如死灰。
“父皇……你坑我啊……”
“這日子……沒法過了!”
趙徹發自內心地悲嚎起來,聲音中帶著濃濃的崩潰和絕望。
“太苦了!這監國,實在是太苦了啊!!”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那些原本在殿外等著看笑話的官員,全都聽到了這聲“悲苦”的吶喊。
他們面面相覷,臉上的幸災樂禍……漸漸凝固了。
李斯和馮去疾,更是當場愣在了原地!
他們看著癱坐在地,滿臉“悲憤”和“絕望”的趙徹,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是什么情況?
九公子……在“悲苦”?
李斯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
他原本以為,趙徹看到這如山般的政務,會當場撂挑子,會抱怨,會耍賴。
可他萬萬沒想到,趙徹的反應,竟然是——崩潰痛哭!
為什么?
一個“混吃等死”的咸魚皇子,為什么會對著一堆奏折,發出如此“悲天憫人”的吶喊?
李斯看著趙徹那“悲痛欲絕”的表情,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懂了!
陛下!
陛下果然沒有看錯人!
九公子他……他不是在為自己悲苦!他是在為這如山的國事悲苦!他是在為大秦的黎民百姓悲苦啊!
看看他!
這才監國的第一天,他甚至都還沒開始處理政務,僅僅是看到了這些竹簡,就已經“憂心如焚”到了崩潰的地步!
這是何等的“勤勉”!何等的“責任心”!
什么混吃等死?什么不學無術?那都是偽裝!
這分明是一個心懷天下、卻被所有人誤解的赤誠之心啊!
李斯“想通”了這一切,再看向趙徹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愧疚”和“敬佩”!
“九公子……”李斯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臣……臣明白了!”
“您不必如此!國事雖重,亦要保重身體啊!”
馮去疾也是一臉震撼。
他看著那堆竹簡,又看了看“悲傷”的趙徹,老臉一紅。
他們……他們都誤會九公子了!
“咳!”趙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壓根沒聽清李斯在說什么。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這堆竹簡。
這苦難的日子,一天都不能忍!
“咕嚕嚕……”
就在大殿內氣氛一片“肅穆”之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趙徹的肚子……叫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一臉的理直氣壯。
他抬起頭,迎著李斯和馮去疾那“敬佩”的目光,中氣十足地宣布:
“餓了。”
“傳膳!”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說完,也不管那堆積如山的竹簡,更不管身后那兩個當場石化的老頭。
趙徹龍行虎步,轉身就走。
“先干飯!這苦日子,不吃飽了怎么熬!”
李斯和馮去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