滎陽。
黃河岸邊,旌旗蔽日。
始皇帝的龐大樓船緩緩靠岸,當地郡守與一眾官員,早已跪伏在碼頭上,以額觸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始皇的威儀,如同實質的烏云,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平身。”
嬴政在趙高的攙扶下,走下樓船,踏上了行宮的御道。他胸口還纏著繃帶,臉色蒼白,愈發顯得恭順。
剛一坐定,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新的麻煩就又從咸陽送來了。
“陛下!”
一名驛卒高高捧著數卷竹簡,沖入行宮大殿,聲音中帶著一絲惶急。
“咸陽……咸陽急奏!御史大夫馮去疾,聯合朝中博士、百官,聯名彈劾!”
“彈劾?”
始皇的眉頭,瞬間皺起。
他接過竹簡,一目十行地掃過。
殿內的氣溫,隨著他閱讀的動作,開始急劇下降。
荒唐!簡直是荒唐!
始皇猛地將竹簡砸在案幾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跪在下面的滎陽郡守,嚇得當場一哆嗦,差點昏過去。
“陛下息怒!”趙高趕緊跪下,連頭都不敢抬。
始皇的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這些彈劾奏折,全都指向了他的九子,趙徹!
行巫蠱之事?收集污穢,熏染宮闈?舉止失常,不堪重任?
始皇的怒火,“噌”一下就竄了上來!
他才剛走兩天!
他才剛在腦中送去嘉獎和人參,夸贊趙徹心系萬民!
這個逆子,轉頭就在宮里給他“煮破爛”?!
他始皇帝的臉,都被這個不成器的東西給丟盡了!
看看!
馮去疾、扶蘇那邊的儒生,還有胡亥的黨羽,全都抓到了把柄!
不堪重任……這四個字,不就是在打他這個父皇的臉嗎!
始皇越想越氣。他正準備下令,派人回咸陽,把趙徹抓起來,先打一頓再說……
“報——!”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又一聲更加尖銳、更加急促的嘶喊,從殿外傳來!
“八百里加急!!”
“九公子……九公子密折!!”
這一聲,把始皇的怒火都給喊得停頓了一下。
“什么?”
始皇一愣。
徹兒的密折?
他這才剛收到彈劾,徹兒的“解釋”就到了?
“宣!”
一名侍衛,手持一卷孤零零的竹簡,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和剛才那一大堆彈劾奏折相比,這卷竹簡,顯得如此單薄而可憐。
始皇的心,莫名一動。
他壓下怒火,接過了竹簡。
這卷竹簡,沒有火漆,捆扎得也有些凌亂,仿佛是在極度倉促和悲憤的情況下寫成的。
始皇狐疑地展開。
入目所見,不是什么臣罪該萬死的請罪書。
而是一片……字字泣血的控訴!
“父皇!親爹啊!!”
這四個大字,帶著一股子墨跡未干的“悲愴”,撲面而來!
始皇懵了。
“兒臣在宮中,備受刮骨之刑!苦不堪言!”
“刮骨?!”
始皇“轟”一下站了起來!他雙目圓瞪,殺意瞬間席卷了整個大殿!
“誰?!誰敢在朕的宮里,對皇子用刑!!”
他嬴政的兒子,他自己都舍不得打!誰敢動他!
殿內所有人,“噗通”一聲,全都跪下了,抖如篩糠!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始皇沒有理會他們,他強忍著心中的殺意,繼續往下看那“刮骨”到底是什么!
他倒要看看,誰的膽子,比天還大!
然而,下一行字,卻讓他……再次愣住。
“此物……此物甚是刮人啊!!”
“兒臣快憋死了!父皇救我!!”
“……”
刮骨……變成了刮人?
憋死了?
始皇的怒火,僵在了臉上。
他的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這都什么跟什么?
徹兒在說什么胡話?
他下意識地看向竹簡的末尾,想看看這“刮人”的“此物”,到底是什么。
在竹簡的最后,趙徹因為極度的“痛苦”,筆跡已經潦草到快要飛起,但他還是用最后一點力氣,畫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草圖。
畫的是一片……薄薄的……竹片?
“竹片?”
始皇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他看著這片竹片,又看了看那句甚是刮人。
他還是沒懂。
一塊竹片,怎么就刮骨了?怎么就憋死了?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向大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剛剛被他丟在案幾上的……那堆彈劾奏折上。
那是什么?
竹簡。
那是什么做的?
竹片。
這一刻,始皇的腦海中,仿佛有億萬道雷霆,同時炸響!
一個念頭,一個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破了他所有的迷霧!
他……他悟了!
“竹片……”
始皇喃喃自語,他顫抖著手,再次拿起了趙徹的密折。... existingG code ...他在說廁籌嗎?!
不!
他是在說國事!
他是在說竹簡啊!!
那如山的奏折,那沉重無比的竹簡,那日復一日、處理不完的政務……
這!就是徹兒口中的刮骨之刑啊!
他那句此物甚是刮人,不是在說竹片粗糙!
他是在控訴!
他是在控訴這沉重的竹簡,正在刮他這個監國的心神!正在刮他父皇這二十多年的心血啊!
“兒臣快憋死了……”
始皇看著這句“絕望”的吶喊,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這哪里是生理上的憋?
這分明是被這如山的國事,壓得……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了啊!
“朕的徹兒啊!!”
始皇捧著那卷趙徹抱怨廁籌的竹簡,哭得像個孩子。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難怪!
難怪徹兒昨日會悲苦得癱坐在地!難怪他會心病到需要朕的千年人參!
因為,只有他!
只有趙徹!
真正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了,他這個父皇,這二十多年來,所承受的苦難!
“好……好一個刮骨之刑……”
始皇抹去眼淚。
他再回頭,冷冷地看向那堆彈劾奏折。
巫蠱?玩物喪志?
始皇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朕看透了一切的冷笑。
“一群……蠢材!”
他猛地一腳,將那堆彈劾奏折,全都踹飛了出去!
“你們懂什么?!”
“徹兒他悲苦于竹簡之重,痛恨于國事之刮人!”
“他收集破爛,他架鍋而煮……”
始皇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亢奮和激動!
“他不是在玩物喪志!”
“他……他是在為朕!在為大秦!尋找替代竹簡的神物啊!!”
“好!好啊!!”
始皇仰天長嘯,聲音中的感動和欣慰,溢于言表。
“不愧是朕的兒子!不愧是朕的麒麟兒!”
“他竟……他竟心系國事,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