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章臺宮。
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那股若有若無的酸臭味,已經順著秋風,斷斷續續地飄進了前殿。
丞相李斯站在那堆積如山的彈劾竹簡前,一張老臉黑如鍋底。
“相邦!不能再等了!”
御史大夫馮去疾第一個受不了,他本就脾氣火爆,此刻更是被那股詭異的味道熏得七竅生煙。
“您聞聞!您聞聞!這股惡臭,都已經沖撞到章臺宮了!”馮去疾指著九公子寢宮的方向,痛心疾首,“這、這成何體統!九公子他……他分明是瘋了!”
“我等彈劾的奏折送進去,石沉大海!”
“他一個監國,兩天不上朝,就窩在宮里煮破爛!”
“相邦!陛下東巡在外,我等身為輔臣,若再坐視不管,任由這巫蠱之氣蔓延,將來有何面目去見陛下!”
馮去疾一番話,說得是字字泣血。
李斯何嘗不知。
他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
一邊,是陛下臨走時那意味深長的囑托,以及那道聲稱九公子心系萬民的嘉獎密令。
另一邊,是九公子眼下這驚世駭俗的瘋狂舉動。
李斯也聞到那股味道了。
他自認博古通今,卻也分辨不出,這到底是巫蠱,還是……在煉什么新型毒藥。
李斯心中苦澀,陛下這道題,老臣真的不會解啊!
他試圖將心系萬民和架鍋煮破爛聯系起來,但他的大腦,拒絕執行這種高難度的聯想。
“走!”
李斯深吸一口氣,那股酸臭味讓他嗆得咳嗽了兩聲。
他猛地一甩袖子,下了決心。
“馮大人,召集御史臺!我等……親自去看看!”
“不管九公子是真瘋了,還是在行巫蠱之事,我等身為臣子,必須……必須將其請出那口大鍋!”
……
九公子寢宮,偏院。
這里,已然成為咸陽宮的禁地。
方圓百步,連個鬼影都看不到。宮女太監們寧可繞遠路,也絕不靠近這個惡臭之源。
此刻,院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面粗暴地踹開了!
“九公子何在!!”
李斯一聲怒喝,帶著丞相的無邊威儀,率先沖了進來。
馮去疾和一眾御史,手按劍柄,氣勢洶洶,緊隨其后,個個面色鐵青,擺出了捉拿巫師的架勢。
然而,沖進院門的下一秒——
“嘔——!”
一股比在外面聞到的,濃烈十倍、百倍的,混雜著石灰、腐爛植物纖維和不可名狀之物的惡臭,撲面而來!
沖在最前面的李斯,只覺得眼前一黑!
那股味道,霸道無比,直沖天靈蓋!
他那養尊處優的丞相之軀,哪里受過這種酷刑?
李斯踉蹌兩步,扶住門框,當場就彎下腰,干嘔了起來!
“呃……呸呸!”
“這、這……這是何物?!”
跟在后面的馮去疾,更是“嗷”一嗓子,捂著鼻子就往后退,一張老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
“毒!有毒!!”幾個年輕御史更是夸張,當場就嚇得癱坐在地。
場面,一度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而就在這片惡臭的中心,院子中央,那口大鍋依舊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咳咳……誰啊!大呼小叫的!”
一個極度不滿的、甕聲甕氣的聲音,從煙霧中傳了出來。
李斯強忍著升天的沖動,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抬頭看去。
只見他的監國九公子,趙徹,此刻的造型……堪稱驚悚。
趙徹身上套著一件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破爛麻衣,臉上蒙著一塊浸濕了的破布,整個人灰頭土臉,只露出一雙……因為憋氣和熏染,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正站在一口石臼旁邊。
石臼里,是滿滿一堆被煮得爛七八糟、黑乎乎、黏糊糊,散發著核心臭味的……爛泥?
而幾個同樣蒙著臉的太監,正哭喪著臉,有氣無力地舉著木槌,在那砰、砰地搗著爛泥。
這,就是造紙術最關鍵,也是最有味道的一步:打漿!
李斯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當機了。
他看著那鍋黑水,看著那堆爛泥,又看了看趙徹那瘋癲的打扮。
巫蠱?
這簡直比巫蠱還掉價!
巫蠱好歹還講點神秘感!
這……這分明是……
李斯崩潰了。
他辛辛苦苦維持的九公子心系萬民的心理建設,在這一刻,被這鍋東西……徹底擊碎!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指著那鍋不可名狀之物,又指著趙徹,老淚縱橫!
“九公子!!”李斯的聲音都在發顫,帶著哭腔。
“國事為重啊!!”
“您……您就算是被國事壓得……不堪重負……瘋了!”
“您……您也不能在宮里……煮、煮……煮屎啊!!”
李斯喊出了這句大逆不道的話。
他當場失態了!
他實在想不出,除了這個,還有什么東西,能煮出這么正宗的惡臭!
他甚至在想,九公子是不是被竹簡逼瘋了,所以開始研究金汁守城,準備和匈奴人決一死戰?
“噗——!”
馮去疾在旁邊,剛緩過一口氣,聽到李斯這句神來之筆,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昏厥。
“李、李相!慎言!慎言啊!”
而那幾個搗“泥”的太監,更是腳下一軟,集體“噗通”跪地,瑟瑟發抖。
“煮屎?”
趙徹拉下臉上的破布,露出了一張比鍋底還黑的臉。
他現在的心情,極度惡劣。
他憋了兩天了!
為了這救命的紙,他頂著惡臭,不眠不休,好不容易到了最后一步抄紙。
這幫老頭子,沖進來,打斷他的神圣儀式就算了。
居然……
居然說他煮的紙漿……是“屎”?!
“李相!”趙徹的聲音,冰冷刺骨,“你見過……這么清香的‘屎’嗎?!”
李斯被他這殺人般的目光,看得一哆嗦。
“那……那……那公子你這是……”
“哼!”
趙徹懶得跟他們廢話。
他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幫人來了,正好當見證者!
“別急。”
趙徹一把推開擋路的李斯,走到院子角落一個盛滿了清水的大水缸前。
他拿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繃著細麻布的木頭方框。
“睜大你們的眼睛。”
趙徹轉頭,冷冷地掃了李斯和馮去疾一眼。
“給本公子看好了!”
“神跡,馬上就要降臨了!”
在所有人將信T疑的注視下。
趙徹將那黑乎乎、臭烘烘的紙漿倒進水缸里,用力攪了攪。
然后,他屏住呼吸,雙手持著木框,緩緩沉入水中,再猛地向上一兜!
“嘩啦——”
水聲響起。
趙徹平穩地端著木框,將其抬出了水面。
奇跡……并未發生。
木框的細麻布上,只留下了一層薄薄的、濕漉漉的、黃不拉幾、坑坑洼洼、還帶著一股子怪味的……
爛泥?
李斯:“……”
馮去疾:“……”
趙徹:“……”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咳!”趙徹老臉一紅,“失誤,失誤!剛才的紙漿太濃了!”
他趕緊把木框在水里涮了涮,又往水缸里加了兩瓢清水。
“這次!看好了!”
他再次屏息,將木框沉入水中,一兜,一提!
這一次——
水流從縫隙中瀝下。
一層薄薄的、相對均勻的、濕潤的植物纖維,奇跡般地附著在了那層細麻布之上!
“成了!!”
趙徹激動得差點把東西給抖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端著這文明之光,走到旁邊的木板上,反手一扣!
那層濕漉漉的紙膜,被完整地拓在了木板上!
“這……這是何物?!”
李斯第一個沖了上來,他也顧不上臭了!他瞪大眼睛,看著木板上那片東西,整個人都傻了。
趙徹沒有理他,而是拿起另一塊木板,壓了上去。
然后,他整個人,跳上了木板,開始瘋狂踩踏。
“快!都別愣著!拿去!拿去火上烤干!!”
趙徹將那片被壓榨出大量水分的紙膜,連同木板一起,交給了旁邊一個嚇傻了的小太監。
“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