滎陽行宮,死一般寂靜。
始皇帝嬴政,這位橫掃六合、威壓當世的帝王,此刻,正死死地瞪著案幾上那張薄薄的草紙。
那四個“大秦萬年”的墨字,仿佛帶著一股子魔力,將他所有的暴怒、疑慮……全都吸了進去!
他站著,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黑色的石雕。
可他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和他那雙在瞬間布滿血絲、劇烈收縮的瞳孔,暴露了他內心正經歷著何等恐怖的山崩地裂!
“輕……”
許久,始皇的喉嚨里,才擠出了一個干澀無比的字。
他顫抖著手,再次捏起了那張紙。
輕若鴻毛!
他又緩緩轉過頭,看向了被他一腳踹飛,散落一地,重達十幾斤的彈劾竹簡!
一個重如山岳。一個輕若無物。
一個書寫不便。一個墨染恰當。
這……
這一刻,仿佛有億萬道閃電,同時貫穿了始皇的天靈蓋!
他那屬于千古一帝的、無與倫比的大腦,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運轉!
他悟了!
他什么都悟了!
他想起了李斯的第一封密折!
徹兒在章臺宮,面對那如山的竹簡奏折,為何會悲呼“太苦了!”
他不是在抱怨!
他是在痛!
他是在為這沉重的國事載體而悲痛!
他又想起了徹兒那封字字泣血的密折!
“父皇!此物……甚是刮人!”
“兒臣快憋死了!”
始皇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笑了。他笑得……老淚縱橫!
刮人……
朕懂了……朕全懂了……
始皇喃喃自語,眼中的狂熱幾乎要噴薄而出!
竹片!
徹兒他說的此物,不是廁籌!!
他是在說竹簡啊!!
這沉重的竹簡,這累贅的竹片,處理起國事來,不就是在刮他這個監國的心神嗎?!
那如山的政務,堆積在那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就是要把人給憋死嗎!
他不是在抱怨廁所!
他是在控訴!
他是用這種自污的方式,向他這個父皇,發出最沉痛的吶喊啊!
“難怪……難怪啊……”
始皇再回頭,看向了李斯那封煮屎的密折!
“哈哈哈——!!”
始皇猛地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暢快和欣慰!
“李斯!馮去疾!你們這幫蠢材!!”
“你們懂什么?!”
“什么巫蠱?什么瘋癲?什么煮屎?”
“你們……全都被徹兒給騙了!!”
“他收集破爛,他架鍋而煮,他忍受惡臭……”
“他不是在玩!!”
始皇猛地一拍案幾,指著那張神物草紙,聲音亢奮到顫抖!
“他……他是在為朕!是在為大秦!造此神物啊!!”
“他嫌竹簡刮人!他就造出了這輕若鴻毛的紙!”
“他嫌國事憋死人!他就造出了這可載千秋的紙!!”
始皇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
他明白了!
他這個一向混吃等死的兒子,他這個不慕權位的麒麟兒!
他……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用這種驚世駭俗的方式,來為他這個父皇分憂!來為這大秦的萬世基業,奠定基礎啊!
“好……好一個趙徹……”
始皇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只覺得,它比他手中的傳國玉璽,還要沉重!
這,才是他嬴政的兒子!
“陛、陛下……”
角落里,剛從地上爬起來,好不容易歸位,還想再掙扎一下的趙高,徹底傻眼了。
他看著那個木箱,又看了看瘋魔了一般的始皇。
他不明白。
這不就是一堆破爛煮出來的黃泥嗎?
陛下怎么就感動成這樣了?
“陛下……此物,雖、雖輕便……”趙高頂著那股殺人的威壓,顫顫巍巍地,試圖進行最后的讒言。
“可……可這終究是九公子用污穢之物所煮……”
“他……他就是懶!他就是不想看竹簡,所以才……”
趙高的話,還沒說完。
始皇那狂熱到發紅的眼睛,猛地轉了過來!
那目光中,不再有失望。
只有純粹的、如同實質的……殺意!
“還在……還在污蔑朕的麒麟兒!”
“還在用你那骯臟的腦子,揣測朕的徹兒!”
“滾!!”
始皇猛地一腳,再次狠狠踹在了趙高的舊傷之上!
“噗——!”
趙高如同一只破麻袋,再次倒飛出去!
這一次,始皇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始皇的眼中,只有那張紙!
“神物!!”
“此乃……神物啊!!”
始皇高高舉起那張寫著“大秦萬年”的紙,如同在炫耀一件曠世神兵!
“賞!!”
“給朕……狠狠地賞!!”
始皇的臉上,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泛起了一陣潮紅!
“徹兒……當賞萬金!!”
“不!!”
始皇猛地搖頭!
“萬金?萬金豈能衡量此神物的價值!!”
“此物一出,我大秦的政令,將一日千里!我大秦的文化,將傳遍四海!”
“竹簡之重,自此……終結了!!”
“哈哈哈——!”
始皇的狂笑聲,幾乎要將行宮的屋頂給掀翻!
大殿內的所有人,全都嚇得肝膽俱裂,他們看著那個狂喜的帝王,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來人!!”
始皇猛地轉身,下達了一連串不容置疑的命令!
“傳朕密令!八百里加急!!”
“命!丞相李斯、御史大夫馮去疾!”
始皇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斬釘截鐵!
“從即刻起!九公子趙徹,在咸陽宮內,無論要做什么!無論要什么!”
“一律……準了!!”
“李斯、馮去疾,必須無條件輔佐!若有半分差池,提頭來見!!”
“還有!”
始皇的目光,掃向了東方。
“傳令!樓船艦隊,全速前進!!”
“封禪泰山!快去快回!!”
“朕……”
始皇深吸一口氣,他那威嚴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迫不及待的期待!
“朕已經……迫不及待,想回咸陽了!”
“朕想看看……”
“朕的徹兒,他……到底還能給朕帶來多少驚喜!!”
……
與此同時,咸陽,九公子寢宮偏院。
“阿嚏——!”
李斯剛被趙徹強行拉來“參觀”第二批紙漿,被那股升級版的惡臭,熏得老淚縱橫。
就在他頭暈眼花,即將窒息之時。
始皇的最新密令到了。
李斯顫抖著手,展開了那卷竹簡。
當他看到密令上“無論要做什么”、“無條件輔佐”的字眼時。
李斯:“……”
他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鍋咕嘟咕嘟冒著黑水的“神物”之源。
又看了一眼旁邊,正捏著鼻子,指揮太監踩水的九公子。
李斯的老臉狠狠一抽。
他悟了。
“陛、陛下……”李斯當場懵逼:“您……您也被九公子,給煮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