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工坊的騷動,早已驚動了整個咸陽宮。
當(dāng)始皇帝那壓抑著滔天怒火的鑾駕,裹挾著冰冷的殺機(jī),從章臺宮直奔趙徹寢宮時,所有人都知道,九公子怕是完了。
“擺駕?。 ?/p>
“朕倒要親眼看看!”
“他那個飯勺,是不是金子做的!!!”
嬴政手持天問劍,龍行虎步,殺氣騰騰。
馮去疾緊隨其后,老臉漲紅,既有大功告成的亢奮,又有對始皇怒火的恐懼。
李斯面沉如水,心中暗嘆,九公子這次,怕是真要觸及陛下的逆鱗了。
唯有趙高遠(yuǎn)遠(yuǎn)地吊在隊伍末尾,低垂的眼眸中,閃爍著幸災(zāi)樂禍的陰毒光芒。
成了!
九公子狂悖無知,竟敢將陛下戲耍于股掌之上!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趙徹被盛怒的始皇一劍穿心的凄慘下場!
一行人,殺氣騰騰,如同一支奔襲的軍隊,徑直沖向了趙徹的寢宮。
寢宮的院門大開著,侍衛(wèi)和太監(jiān)們早已嚇得跪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嬴政一腳踹開院門,那雙充血的龍眸,如利劍般掃視著院內(nèi)。
“逆子!!!”
他正要發(fā)出雷霆之怒,將這個膽大包天的兒子當(dāng)場拿下……
然而,一聲暴喝剛到嘴邊,卻猛地卡在了喉嚨里。
一股難以言喻的、霸道至極的香氣,忽然如同擁有生命的巨獸,從院內(nèi)的小廚房中轟然涌出!
這股香氣,是如此的濃郁,如此的蠻橫!
它不像宮中御膳房那種單調(diào)的水煮腥膻,更不是火鍋那種直白的麻辣鮮香。
那是一種油脂在高溫下被徹底逼出,與某種前所未聞的香料,以及一種微甜的醬汁完美交融,最后共同升華出的一種,能讓人類最原始的食欲瞬間沸騰的焦香!
這股香氣是如此的濃郁,如此的蠻橫!香到讓人窒息,香到讓憤怒的理智都在融化!
嬴政那滿腔的殺意,仿佛被這股香氣當(dāng)頭澆了一盆熱油,非但沒有被熄滅,反而被另一種更原始的渴望給瞬間點(diǎn)燃!
他那正要暴怒咆哮的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一個清晰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嬴政的臉,瞬間黑了!
他竟然……在要?dú)⑷说臅r候……被一股香味給弄餓了?!
奇恥大辱!
他猛地轉(zhuǎn)頭,想看看是誰敢在這種時候失態(tài)。
結(jié)果,他看到的,是馮去疾那張呆滯的老臉。
馮去疾,這位剛正不阿的御史大夫,此刻正瞪大了雙眼,鼻翼瘋狂聳動,那花白的胡須上,甚至都沾染了一絲可疑的口水。
馮去疾的喉結(jié),比始皇滾動得還要劇烈!
再看李斯,這位大秦丞相,早已忘記了君臣之禮,正踮著腳,拼命地朝那小廚房里張望,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渴望!
就連最后面的趙高,那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也僵在了臉上。
他那雙陰鷙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茫然,和一股不受控制的饞意!
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
全都在這股霸道無匹的香氣面前,儀態(tài)盡失,瘋狂地咽著口水!
嬴政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醬紫!
一群廢物!
朕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他剛想呵斥群臣,可那股香氣,仿佛長了手,又一次鉆進(jìn)了他的鼻孔。
一聲比剛才所有聲音加起來還要響亮,更深沉,更具帝王威嚴(yán)的饑餓聲,從始皇帝的腹中轟然傳出!
滿朝文武,當(dāng)場石化!
趙高,嚇得“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嬴政的臉,徹底黑了。
他感覺,自己今天的臉,已經(jīng)丟得比阿房宮的宮墻還要厚,還要干凈!
“逆……逆子?。 ?/p>
嬴政提著天問劍,惱羞成怒,也顧不上什么儀態(tài)了,循著那股香氣,一步,就跨進(jìn)了小廚房。
馮去疾和李斯等人,如同被勾了魂,下意識地跟了進(jìn)去。
然后,他們看到了此生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只見他們那玩物喪志、暴殄天物的九公子趙徹,正一臉興奮地……顛勺!
他一手握著那口烏光锃亮,一看就是用頂級百煉鋼打造的炒鍋木柄,另一只手拿著配套的鍋鏟。
那口被馮去疾痛斥為暴殄天物的飯勺里……
正盛滿了色澤紅亮、湯汁濃稠、正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肉塊!
那些肉塊,肥瘦相間,被一種濃郁的赤紅色醬汁包裹著,在鍋內(nèi)輕微地顫抖。
隨著趙徹最后一次完美的顛勺,讓湯汁均勻地裹在每一塊五花肉上,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
成了!
“完美!這美拉德反應(yīng),這焦糖色澤,絕了!”
趙徹激動得熱淚盈眶。
為了這口紅燒肉,他容易嗎!
他剛把火熄掉,準(zhǔn)備盛盤,一轉(zhuǎn)頭……
就看到了提著劍,站在廚房門口,一臉呆滯的父皇。
以及父皇身后,那一大群仿佛被施了定身術(shù),正集體望鍋興嘆的滿朝文武。
“哎?”
趙徹懵了。
“父皇?馮大人?李相?”
“你們怎么都來了?”
他看看始皇手里的天問劍,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鍋鏟。
這是……什么陣仗?
“來得正好啊!”
趙徹壓根沒往問罪那方面想,他只當(dāng)是父皇又想自己,來蹭飯了。
他興高采烈地用早就準(zhǔn)備好的玉筷,夾起一塊色澤最完美、正輕微顫抖的紅燒肉,獻(xiàn)寶似的遞了過去。
“父皇!您快嘗嘗!”
“剛出鍋的!兒臣的獨(dú)門手藝,紅燒肉!”
“小心燙!”
那一刻。
時間仿佛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塊肉上。
紅得發(fā)亮,肥瘦相間,湯汁濃稠,香氣逼人!
始皇嬴政,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塊肉,又抬頭看了看兒子那張純真無邪的臉。
他手中的天問劍,在輕微地顫抖。
他那張暴怒的臉,也在劇烈地抽搐。
始皇的大腦一片空白。我是誰?我在哪?他不是來殺這個逆子的嗎?!
“陛下!不可??!”
馮去疾最先反應(yīng)過來,悲呼一聲。
“此乃玩物喪志的靡靡之物!陛下怎能……”
馮去疾話音未落,他自己的肚子,發(fā)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嬴政沒有理他。
嬴政死死地盯著那塊肉。
那股近在咫尺的香氣,正在瘋狂地摧毀他作為皇帝的尊嚴(yán)和理智!
始皇天人交戰(zhàn)。吃?那朕剛才的怒火算什么?朕的臉面何在?
不吃?
可是這東西……它真的太香了!
“父皇?”趙徹舉得手都酸了,“您怎么不吃?。渴遣缓衔缚趩??”
一聲比馮去疾更響亮,更深沉,更具帝王威嚴(yán)的饑餓聲,再次從始皇帝的腹中傳出!
滿朝文武,當(dāng)場石化!
嬴政的臉,瞬間黑里透紅!
他再也忍不住了!
去他媽的臉面!
去他媽的彈劾!
朕,先吃了再說!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始皇帝猛地張開龍口,一口,將那塊紅燒肉,連同趙徹的玉筷,一起吞了進(jìn)去!
肉塊入口的瞬間。
嬴政的雙眼,猛地瞪圓了!
那是一種他此生從未體驗(yàn)過的極致口感!
肥肉的油脂,早已在炒和燉的過程中被逼出,只剩下入口即化的膠質(zhì)感,肥而不膩!
瘦肉吸飽了湯汁,鮮嫩多汁,瘦而不柴!
那咸、香、甜,完美交織的濃郁醬汁,更是如同風(fēng)暴一般,席卷了他所有的味蕾!
好吃!好吃到靈魂都在顫抖!
嬴政,這位橫掃六合的千古一帝,此刻,他那因?yàn)楸┡t的眼眶中……
緩緩滲出了一滴……晶瑩的淚水!
一滴被饞哭的淚水。
“父皇?”
趙徹被嚇到了。
“不……不至于吧?難吃到哭了?!”
嬴政沒有回答。
他一把奪過趙徹手中的玉筷,又一把搶過趙徹手中的鍋鏟,對著那口百煉鋼炒鍋……
猛地又鏟了一大塊,塞進(jìn)了自己的嘴里!
始皇含糊不清地,發(fā)出了兩個字:“香!真香!”
緊接著,第三塊!第四塊!
始皇帝,大秦的主宰,天下的共主,此刻,正一手持著天問劍,一手握著鍋鏟,當(dāng)著滿朝文武的面……
瘋狂地,刨著鍋里的紅燒肉!
那副儀態(tài)盡失的模樣,讓馮去疾的世界觀,當(dāng)場崩塌了。
李斯,則是死死地盯著那口鍋,喉結(jié)瘋狂滾動。
“真……真香??!”
嬴政終于停了下來,他舔了舔嘴角的醬汁,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他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然后,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看向已經(jīng)徹底傻掉的馮去疾。
他那雙龍眸,依舊泛紅,但不再是殺氣。
而是一種極其復(fù)雜,混雜著憐憫、感慨和慶幸的眼神。
嬴政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混合著肉香的濁氣。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顫抖:“馮去疾……你可知……朕這二十多年來……過的……究竟是何等苦難的生活嗎?!”
馮去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