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震耳的轟鳴壓倒了一切聲響。
坦克的炮塔被一股蠻力擰著,拋向半空,翻滾著砸落。
爆炸的氣浪卷起塵土、碎石和血肉,向四周席卷。
那個撲上去的戰士,徹底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
戰場上出現了一秒鐘的真空,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隨即,王虎雙眼里的血絲瞬間炸開,布滿整個眼白。
他死死盯著那團火球,下頜骨發出咯咯的錯響,一股腥甜的熱氣從喉嚨直沖鼻腔。
他猛地抽出背上的大刀,刀尖直指前方,喉嚨里擠出的聲音不屬于人類。
“為犧牲的同志報仇!”
“沖!”
“殺——!”
數千名戰士的喉嚨里,同時爆發出野獸的咆哮,那股人潮再無阻礙,從洞開的南門決堤涌入,淹沒了火光中的長治城。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
長治城東。
王大壯把最后一個炸藥包死死塞進城墻的裂縫里。
“趴下!”
他扯著嗓子吼,拉燃了引信,整個人就地一滾,栽進彈坑。
轟隆!
巨響再次傳來。
一段十幾米寬的城墻,在煙塵中垮塌下來。
磚石暴雨般落下。
“二支隊的!”
“跟著老子往里沖!”
王大壯從土里爬起來,吐掉嘴里的泥,提著槍,第一個沖了進去。
南、東兩門洞開。
兩股攻堅部隊,從不同方向貫入城內,開始對殘敵進行致命的對向合圍。
巷戰沒有懸念。
日軍的指揮系統,在第一輪炮擊中就已癱瘓。
藤野秀樹和他的參謀們,正在縣政府的廢墟底下,跟磚頭水泥做伴。
一名八路軍戰士一腳踹開房門,沖鋒槍短促的咆哮過后,屋里只剩下硝煙和死寂。
這是一場冰冷的絞殺。
林毅的指揮部,設在南門城樓。
他的目光沒有在城內的廝殺上停留。
視線越過火海,投向長治城的西北角。
那里,是他布下的最后一張牌。
林毅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對通訊兵說。
“告訴秦時月。”
“從河南到這兒,他那口憋著的氣,該吐了。”
“最硬的骨頭,我給他留著。讓他用鬼子的血,把身上的泥洗干凈。”
通訊兵很快找到了秦時月。
當林毅的話傳到耳朵里,秦時月那山一般的身軀,劇烈一顫。
一股熱流,從心臟炸開,瞬間沖遍全身。
信任!
林首長給的,是能燙死人的信任!
他沒把這支川軍當成收尸的雜牌,而是把最要命的收口任務,交到了他們手上!
秦時月轉過身。
面對著那一千二百名在黑暗里蟄伏的川軍弟兄。
他們的眼睛,在夜里發著綠光。
“弟兄們!”
秦時月的嗓子啞得厲害,但每個字都帶著鉤子,能刮進人骨頭里。
“首長給咱們讓道了!”
“都他娘的說我們川軍是孬種!”
“今天,老子就帶你們用鬼子的命,告訴他們!”
“啥子,叫他媽的川軍!”
他抽出腰間的寬背大砍刀,刀刃映著火光,一片森白。
“跟我來!”
“嗷——!”
幾個月來的屈辱、憋悶、窩囊,在此刻全部變成了從肺里噴出來的嚎叫。
一千二百名川軍士兵,從黑暗中竄出。
他們的陣型徹底散開,不再是軍隊,而是一千二百個燃燒著復仇火焰的個體,只剩下最原始的撲殺本能。
他們撲向了城內最后一批企圖突圍的日軍。
他們的打法,跟王虎他們不同。
因為沒有經過系統的訓練,他們沒有戰術。
只有以命換命。
子彈打完了,就上刺刀。
刺刀斷了,就用槍托砸。
槍托碎了,就上牙咬!
一個臉上刻滿風霜的川軍老兵,吼著把刺刀捅進一個鬼子胸膛。
他還沒來得及拔刀,后心一涼,劇痛貫穿了身體。
他沒倒下。
反而被這股劇痛激發了最后的獸性。
老兵嘶吼著扔掉槍,猛地回身,死死抱住身后的鬼子軍官。
在對方驚恐的目光里,他張開嘴,用盡最后的力氣,狠狠咬住了那截暴露的脖頸。
牙齒陷進肉里,嘗到了滾燙腥咸的液體。
那鬼子軍官的慘叫被他堵在喉嚨里,變成了嗚咽。
直到兩人一起倒下,他的牙,還嵌在敵人的肉里。
秦時月沒在后面。
他揮著那口沉重的大砍刀,沖在最前面。
一個鬼子軍曹舉著指揮刀撲來,他側身讓過,手腕一翻。
咔!
一顆腦袋連著鋼盔,飛了出去。
血濺了他一臉,他眼都不眨,反手一刀,把另一個鬼子從肩胛骨到腰,片成了兩半。
他的兇悍,是最好的動員令。
整支川軍獨立支隊,徹底瘋了。
凌晨四點。
城里的槍聲,稀疏下來。
這場仗,結束了。
王虎的第一支隊,拿下了城西倉庫,那五車皮的“寶貝”,完好無損。
王大壯的第二支隊,端了鬼子的憲兵隊,繳獲堆積如山。
城里最后一塊硬骨頭,被秦時月的川軍,用最慘烈的方式,啃得渣都不剩。
戰斗結束,很多川軍士兵直接癱在了地上。
他們抱著剛繳獲的三八大蓋,冰冷的槍身,卻燙得他們手心發麻。
一個年輕的川兵,把臉埋進懷里的步槍,肩膀一抽一抽的,最后嚎啕大哭。
這不是傷心。
是把骨頭里的委屈,都哭了出來。
他們用鬼子的血證明了。
川軍,不是孬種。
秦時月拄著刀,站在尸體堆里,大口喘氣。
他沒工夫高興,習慣性地開始翻檢尸體。
他的目光,鎖定了一個通訊兵。
那家伙胸口爛了個大洞,但腰上那個牛皮文件袋,卻完好無損。
秦時月走過去,扯了下來。
打開瞄了一眼。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密碼本。
還有一份用油紙包著的加密電報,看樣子是剛收到,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秦時月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捏緊了。
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但他那股子在死人堆里練出的直覺,在他腦子里拉響了警報。
這東西,要命。
他來不及細想,抓起文件袋,轉身就往南門城樓跑。
“首長!”
秦時月一腳踹開指揮部的門。
他渾身是血地沖了進去。
把那個牛皮袋子,重重砸在林毅面前的桌上。
“你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