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俊峰沒再給譚建國面子，冷聲道：“那天晚上，我是被關在這里遭到毒打，你這個隊長說一點都不知情，你認為我會相信嗎？”

說完，又瞥一眼安分下來的陳桂香，“原本我想息事寧人，既然在這里沒有什么公理可講，這筆賬就必須算上。”

譚建國想到肖俊峰既然已經說出這句話來，如果不拿出一個態度，對方也沒面子，事態可以繼續升級，于是解釋道：

“肖老弟，平時不加班，晚上我不會來隊里，真不知道你的事。但你在這里受傷，我是該有所表示，要不這里，明天我在“東海漁港海鮮酒樓”擺一桌，算是賠禮道歉，這樣行吧。”

肖俊峰語氣里帶著嘲諷，拒絕道：“那可是我遭受皮肉之苦應該得到的醫藥費，如果換成一頓豪華大餐，這不是等于用我的血泡飯，你認為這樣的飯，我吃得下嗎？”

“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譚建國看到肖俊峰已經將矛頭對著自己，試探性地問道。

肖俊峰毫不客氣地伸出一個巴掌，“五千，如果你不愿意給也行，那就把打我的八個聯防仔找出來。”

又指著朱國強，接著說道：“連同這個雜種一起，我也不折磨他們一夜，就半個小時，這事就一筆勾銷，這總可以吧。”

五千塊，相當于譚建國明面上的三個月薪水。

譚建國一聽肖俊峰這毫不退讓的強硬態度，顯然是被陳桂香撒潑徹底爆發，今天不出這血，肯定會與這個煞神接下梁子。

他暗自嘆息了一聲，目光轉向了剛剛安靜下來的陳桂香，語氣里帶上了明顯的埋怨和數落：

“桂香嫂子，這事本身就是你家國強不對，剛才讓你少說兩句，你不聽，現在好了吧？本來好好談著賠償的事，你這一通胡攪蠻纏，把肖老弟的火全拱起來了，連我都跟著吃掛落。”

他越說越氣，指著陳桂香的手指都有些發顫，“你在村里橫行霸道也不是一天兩天，看你是個女人，我也不想與你一般見識。現在倒好，再次捅出簍子，還不知收斂。真當這天下誰都怕你撒潑不成？”

陳桂香被譚建國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當著肖俊峰這個‘外人’的面揭短，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到譚建國那難得一見的嚴厲眼神，以及肖俊峰那邊彌漫的冰冷殺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朱國強搞大了別人的肚子，肯定是要賠償，剛才那般蠻橫無理，除了在朱國強身上泄憤，還想嚇住肖俊峰，少點賠償。

沒想到適得其反，不僅沒占到便宜，還讓偏袒自己的譚建國開始替肖俊峰說話。

而在這個村里，男人手里有點錢或權，在外頭包養情人也是屢見不鮮，大家心照不宣，只要不鬧到臺面上，原配往往也只能睜只眼閉只眼。

真要因為這事跟朱國強離婚，財產怎么分？孩子怎么辦？她舍不得，也離不起。

她可以跟肖俊峰耍橫，卻不敢真把在村里頗有實力、又是聯防隊長的譚建國往死里得罪。

譚建國看著陳桂香變幻不定的臉色，知道她心里已經認慫，語氣也緩和下來：

“桂香嫂子，事到如今，只能破財消災。而兩萬五對你來說不算多大的事，你家里要是沒有那么多現金，我可以用隊里的公款先墊上，你打個欠條，到時候村里分紅，再抵扣都行。”

“兩萬五……”

陳桂香心里默念著這個數字，心都在滴血，可是已無回旋余地。

聽到譚建國的語氣又緩和下來，她也借坡下驢，聲音里還是帶著一絲不甘道：

“譚隊長，明天就還你。如果用村里的分紅扣這樣的錢，我以后還怎么見人？”

肖俊峰將錢和朱國強寫好的承諾書小心收進懷里，不再多看屋內面如死灰的朱國強夫婦一眼，對著譚建國微微一點頭，挺直腰板離開了這個充滿了吵鬧、暴力與算計的聯防隊辦公室。

回到寶屯村的租屋，他摸了摸懷里那摞厚厚的鈔票，沒有任何喜悅，只感覺一種深深的厭倦。

他在門外站了很久，才輕輕敲響了房門。

鐘巧巧正坐在床邊安慰鐘玲玲，看到肖俊峰進門，僵硬地背過身去，留給他一個疏離的背影。

肖俊峰想到自己孤身冒險前去橋頭，主要是看在鐘巧巧的面子上，卻換來她冰冷的背影，心里那點因為“解決”問題而產生的松弛，瞬間被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氣悶取代。

感覺自己好像是個小丑，拼盡全力演出，觀眾卻不屑一顧。

他將裝錢的塑料袋從懷里掏出，重重地頓在房間里那張唯一的破舊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生硬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賭氣和宣泄：

“這是朱國強賠償的兩萬五，以后每個月還會給你姐一百五的生活費，直到孩子長大，承諾書也在這個袋子里。”

他隱瞞了其中五千是自己的“醫藥費”，覺得這樣做，也算償還了鐘巧巧與自己患難與共那段情分。

鐘巧巧背對著他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一句“辛苦了”都沒有。

躺在床上的鐘玲玲，在看到桌上那厚厚一摞鈔票的瞬間，黯淡無光的眼睛驟然閃亮起來。

她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層異樣的紅暈，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趕緊拿起塑料袋，生怕它長翅膀飛了。

“今天你們姐妹倆就住這里，我去店里看看，晚上就不回來了。”

肖俊峰看到鐘巧巧還是沒有回頭的意思，交代了一句，轉身離開了租屋，來到“同舍食鋪”。

趙玉英看到肖俊峰回來，趕緊將鑰匙掏出來遞給他，熱情道：“峰哥，我已經把中午三桌食客的碗碟收拾干凈。”

“謝謝。”

肖俊峰心不在焉地接過鑰匙，正想轉身開門，馬上想到這樣對趙玉英不太禮貌，同時也知道對方這么熱情的原因，又補充道：

“趙姐，你年齡比我大，千萬別叫我哥，直接叫我俊峰顯得親切，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吱一聲就行。”

趙玉英聽到肖俊峰主動提及，故作為難直言道：

“俊峰，我們兩口子除了種地也不會什么。而且這個年齡也不好找工作，只得東拼西湊開了這家雜貨店，一天賣點煙酒飲料，也掙不了幾個錢，每月還要交五十元保護費，你看……”

想到才接觸十來天，彼此還不是很熟，后面的話，她沒好意思直接說出來。

肖俊峰沒有心情考慮其他事，大方點頭道：“下次對方來收錢，你就說錢已經給我代繳，讓那些雜種來找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