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得好,背靠大樹好乘涼。像玻璃廠這樣的大單位,手指縫里隨便漏點出來,就夠他的這種小買賣賺得盆滿缽滿,吃得肚兒圓了。
余坤安樂滋滋的騎著自行車出了玻璃廠。
心里還感嘆,這年頭生意是真的很好做,不管干啥都能掙錢。
不過,他沒有直接回店鋪,而是專門繞路去了供銷社,買了三條好煙。
趙春和幫了他那么大的忙,這感謝禮不能少。
再就是周主任那里,現在和廠子的合作關系剛起步,還得靠利益維系著,所以自己也得機靈點,會來事。
畢竟人家是廠里的采購主任,把關系處好了,那可就是一棵搖錢樹。
所以這些必要的投入,絕對不能省。
提著用牛皮紙包好的三條煙回到南豐路的店鋪,余父正在送一位顧客出門。
他把煙往店門口一放,這才發現,裝小瓜和番茄的竹筐都已經空了。
“喲呵,都賣完了?”
“嗯,下午來了幾個女的,看著新鮮,一人稱了點,就清底了。”余父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他一臉嘚瑟地掏出那三份合同,平鋪在余父面前的桌子上。
“阿爹,瞧瞧,這是什么?”
三份合同,在這個年代合同格式都簡單的很,加起來也不過三張紙。
余父湊近看了看,紙上那些方塊字在他眼里跟天書似的。
他這輩子,除了自家幾口人的名字,認得的字一巴掌數得過來。
不識字沒關系,他用手摸了摸合同上的印章,對于他們這輩老農民而言,這紅彤彤的印章,就代表著公家的認可和信用,比什么都可靠。
“這上面說的是什么意思?你咋就簽字還蓋章了呢?”
余坤安笑著,順便給他解釋幾份合同,“這一份,是我跟玻璃廠訂一萬個瓶子的。這兩份,是賣雞樅油和豬肉給他們的。”
“又訂瓶子?家里不是還有好些嗎?”余父拿起合同,雖然看不懂,但那紅章讓他看著就舒坦。
“提前做些準備,玻璃廠這邊的生產需要時間。不過阿爹,重點不是這個,”余坤安語氣顯而易見的得意,“你猜猜看,這次玻璃廠跟咱們訂了多少雞樅油和豬肉?”
“多少?”余父很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情。
“一千瓶雞樅油!外加一百斤豬肉!”余坤安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晃眼。“你兒子我,這回干得漂亮吧!”
接著,余坤安就簡單跟余父說了說他去玻璃廠推銷雞樅油的事兒,不過回扣這事他沒提。
余父聽得嘖嘖稱奇:“這玻璃廠的領導,人還挺好的,能搭理你這毛頭小子?”
“你看你這話說的,你兒子我現在好歹也是個正經生意人了!”余坤安說著,將一條煙拿到他爹面前,“阿爹,為了慶祝咱們家養豬場開張大吉,還有接到大訂單,這條煙,算給咱們的慶祝!”
余父沒有關注香煙,比起這種卷煙,他更喜歡抽他自己的煙絲。
他皺了下眉:“一下子出這么多數量,店里剩下的沒有多少了吧?得趕緊回家,把家里的都拉上來。”
“嗯,我也是這么想的。”余坤安點點頭。
搭上了玻璃廠這條線,只要把周主任維系好,就等于有了一個穩定的出貨渠道。往后家里多囤些貨,心里也不慌了。
余父心里又想著養豬場那五十頭膘肥體壯的大肥豬。雖然余坤安一直說銷路不用愁,但這第一筆生意突如其來,還是讓他興奮不已。
“你趕緊去給人家送貨!咱們今天早點關店回家,我得趕緊去找殺豬匠,約好明天一早殺豬!”
聽到這里,余坤安想了想,說到:“阿爹,靠人不如靠己。我看,咱們家得抽個人,跟著殺豬匠學學手藝。以后咱們養豬場規模大了,三天兩頭要殺豬,總不能回回都去請外人。”
余父聞言,認真地思索了片刻,點點頭:“……成,是這么個理兒。回去我就跟你大伯二伯商量商量。”
余坤安先后去了施工隊和玻璃廠送貨。
去玻璃廠時,他找了個沒人的空當,將事先用信封裝好的五張大團結和那條好煙,一并塞給了周主任。
收到余坤安送來的禮,周主任那胖乎乎的臉上,笑容都瞬間真誠了好幾分,手法嫻熟地將東西扒拉進抽屜。
“小余啊,你辦事就是穩妥。明天早上七點前,豬肉可得準時送到廠里啊。”
“周主任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保證誤不了事!”余坤安笑著保證。
揣著從玻璃廠結來的厚厚一沓貨款,趕著馬車出了廠區大門,余坤安心中感慨萬千。
這個年代的國營大廠,信譽還是頂呱呱的,真正做到了貨到付款,銀貨兩訖。
這讓他不禁想起前世在工地搬磚時,包工頭們為了討要工程款,裝孫子、說盡好話、跑斷腿的辛酸景象……
對比之下,如今能和這些國營單位做生意,只要能搭上線,簡直就是抱著了聚寶盆。
嘖,膽子大,賺大錢。
膽子小,啃咸菜。
當然,他們家的下飯咸菜也是一絕,但世上又有誰能拒絕真正的大魚大肉呢?
回到南豐路,余父已經把店里今天零散收到的錢都整理好,把錢都遞給他:“趕緊收拾一下,咱們關店回家。”
店里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主要就是把那幾個空竹筐搬上馬車,帶回家里還能反復用。
“咦,余老板,你們這么早就關門了?”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余坤安抬頭一看,樂了,原來是之前在公園給他們家拍照的那個照相師傅。
照相師傅從隨身挎包里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牛皮紙袋,“給你們送照片來了!昨天就洗出來了,一直忙,今天才得空。”
“太感謝了!”余坤安接過袋子,手感沉甸甸的。
“客氣啥,你們照顧我生意嘛。”照相師傅笑著,又從挎包里拿出一個用報紙包好的木相框和一本嶄新的塑料皮相冊,“喏,相框和相冊,算是我額外送的,一點小意思。”
余坤安接過相框,揭掉報紙,里面鑲著的正是他們家的全家福。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成片,照片上,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對著鏡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尤其是余文濤,缺了門牙的笑容顯得格外傻氣,也格外真實。
背景是公園的綠樹和亭子,陽光正好。
結清了剩余的尾款,照相師臨走時又買了一瓶雞樅油。
余坤安本不想收錢,算是回禮,可照相師執意把錢壓在桌子上,笑道:“你照顧我照相的生意,我自然也該照顧你的生意嘛!有來有往……”
剩下的照片,父子倆都沒急著翻看,都想著要帶回家,和全家人一起看。
馬車剛到院門口,余坤安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車,拎著那個裝滿貨款的布包去找王清麗。
王清麗正在屋里鉤著毛線,見他進來,還沒開口,懷里就被塞進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她猝不及防,差點沒抱住。
“什么呀?這么沉?都是……錢?”她壓低聲音,臉上都是驚訝。
“你小心著點,”余坤安故意逗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感受感受這分量,沒個萬兒八千的,能有這架勢?”
王清麗狐疑地瞪了他一眼,打開布包,先摸出來的是那個裝著照片的牛皮紙袋。
她打開一看,臉上立刻露出驚喜:“呀!照片都拿回來了?”
“嘖,”余坤安一臉惋惜,“本來這里面是一萬塊錢的,被你這么一看,得,錢都看飛了!”
“你今年是三歲嗎?說話這么幼稚!”王清麗沒好氣的說道,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在一旁,這才看到布包里那一疊疊捆扎好的鈔票。
“這次……怎么這么多?”她拿起一疊。
“多還不好?你男人我又發財了!快去數你的錢,當你的地主婆去!”
余坤安得意洋洋,又把那份訂購玻璃瓶的合同遞給她,“喏,今天又訂了一萬個瓶子。對了,媳婦兒,跟你報備一下,我今天花了六十一塊五,買了三條煙。”
“六十一塊五?三條煙?”王清麗眼睛都瞪圓了,“余坤安你發什么瘋!煙呢?我怎么沒看見?”她說著就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哎哎,聽我解釋!”余坤安抓住她的手,“兩條送人了,一條我帶回來了。”
“送什么人要送這么貴的煙?”王清麗心疼得直抽氣。
“你懂啥?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余坤安把她按坐在床邊上,“那兩條煙可是關鍵!今天我不光訂了瓶子,還從玻璃廠薅了一大把羊毛!賣給他們一千瓶雞樅油!還有,咱們養豬場開張了,人家訂了一百斤豬肉,明天一早就得送過去!”
王清麗愣住了,消化著這巨大的信息量,臉上的怒氣漸漸被震驚和喜悅取代。
“你……你一開始又沒說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是為了這么大生意……”不過,他馬上又反應過來,“那……剩下那條煙呢?”
“我干了這么大一票,立了這么大功,就不能留一條犒勞犒勞我自己?”余坤安理直氣壯地說,“再說了,香煙那就是男人的門面!你想想,以后你男人出去跟那些主任、科長談生意,遞過去一支五毛錢一包的煙,像話嗎?咱現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就你?還身份?”王清麗被他逗笑了,白了他一眼,“歪理邪說一大堆!”
“我怎么了?我告訴你,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他立刻擺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捂著胸口,一秒戲精上身:“唉,我知道了,原來在你心里,我還是那個沒出息的……”
“行了行了,你要唱戲外邊搭臺子去,別在這兒耽誤我數錢記賬!”王清麗看著他這耍寶的樣子,哭笑不得,滿臉嫌棄地揮手趕他。
“得嘞!我這就退下,不打擾你數錢了!”余坤安見好就收,嬉皮笑臉地退出了房間。
買煙的事情就這么被揭過。
他拿著那袋照片回到堂屋,提高嗓門喊道:“來來來!都來看你們的美照了!公園里拍的相片洗出來啦!”
“哇——!”院子里的孩子們最先反應過來,像一群歡快的小麻雀,丟下手中的玩具,呼啦啦地全圍了過來。
幾只小臟手迫不及待地就要伸過來拿照片。
余坤安趕緊把照片舉高,輕輕打開一只最快的小爪子,“都先去洗手!誰不把手洗干凈,不準碰照片!摸臟了看不清!”
“馬上去洗!”
“立刻!馬上!”
孩子們又是一陣風似的沖向水盆。
這時,余母、余大嫂、余二嫂她們也聞聲進了堂屋。
余大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桌上厚厚一疊照片,驚訝道:“咋這么多?感覺那天沒拍幾下啊?”
“咱們家人多嘛,隨隨便便組合拍幾張,加起來就多了。”余坤安笑著說。
老太太則愛不釋手地捧著那個裝著全家福的相框,眼睛里滿是笑意:“呵呵,好,這張好!一家人整整齊齊,一個不少,都在上頭了!”
余母也湊過去看,先是看了看全家福,又拿起她和余父那張雙人合影,對比了一下,忽然嘀咕道:“哎呀,我們吃虧了?一樣的價錢,拍全家福多劃算,所有人都照上去了。這雙人的,就照了兩個人,虧了虧了。”
余坤安在一旁聽得黑線,他娘的這份精打細算,真是體現在了方方面面。
這時,余二嫂拿起另一張照片,笑著說:“娘,話不能這么說。你和爹這張照得多好啊,你看爹笑得多開心。這感覺跟全家福不一樣,這是你二老的紀念呢。”
余大嫂也拿起一張,看著看著就笑出了聲:“哈哈哈,你們快看這張!安子都快被這幾個皮猴子給淹沒了!阿波的手糊了他哥一臉!”
“哪兒呢哪兒兒?給我看看!”
“我也要看!”
孩子們洗完手,像泥鰍一樣從大人們腿邊擠了進來,興奮地嚷嚷著。
余母眼疾手快,啪地拍開一只還帶著水珠的小手,“用毛巾擦干!這么貴的東西,弄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余坤安找來一條擦手毛巾扔給他們,看著他們一個個把手擦得干干爽爽,才準許他們摸照片。
“這張好,幾個孩子一起在蹺蹺板那兒拍的。”余大嫂又遞過一張。
照片上,孩子們滿頭大汗,小臉跑得紅撲撲的,對著鏡頭笑得毫無顧忌,充滿了蓬勃的生氣。
“阿爹,這是你和阿娘!”余文洲拿起余坤安和王清麗的那張合影,小手指著,“阿娘后面有花花,好看!”
余坤安接過照片,看著照片上微微歪頭、溫柔淺笑的媳婦兒,目光溫柔了下來:“嗯,你阿娘是最好看的。”
大家圍在一起,熱熱鬧鬧地看了好半天照片,每看到一張,都能引出一段當時的回憶和一陣歡聲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