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悠然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謝悠然進門時,錦熹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大房的幾位姨娘都在,梅姨娘坐在下首靠里的位置,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起來心情不錯——想來是因為昨日女兒親事定下的事。
云姨娘坐在她旁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緒。
再過去是幾個姑娘,沈蘭舒垂著眼,端莊嫻雅,沈清辭則時不時偷偷瞥一眼謝悠然,目光里帶著幾分復雜。
謝悠然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上前給林氏請了安,又向幾位姨娘頷首致意,這才在屬于自已的位置上落座。
她的視線掃過廳內,容姨娘不在。
那個位置空著,像是被人刻意遺忘的角落。
前些日子容姨娘被關了禁閉,如今還在荷香院里待著。
這段時間倒是安安靜靜,沒再鬧出什么動靜來。
謝悠然移開目光,落在另一邊。
那里坐著一個少年。
十四歲左右的年紀,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眉目清俊,坐姿端正,正垂眸聽長輩們說話,神情恭謹,看不出半點多余的情緒。
沈宴霆。大房唯一的庶子,容姨娘的兒子。
謝悠然看著那張年輕的側臉,心里忽然生出幾分復雜的感慨。
十四歲,和沈清辭一樣大。
翻年就十五了,聽說明年準備下場考秀才。
這本該是早幾年就考的事,但夫子建議他厚積薄發,便一直壓著。
如今既然放話說要下場,想必是十拿九穩了。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明年就是秀才了。
再過幾年,舉人、進士,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是沈家的兒子,有沈重山這樣的父親,有沈家這樣的家世,前程只會越來越好。
謝悠然垂下眼簾,掩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思緒。
容姨娘之所以敢搏那一把,靠的不就是這個兒子嗎?
她賭的是:無論成敗,沈宴霆都是沈重山的親子,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失敗了,無非是自已被關禁閉,只要不犯大錯,理論上來說,沈家不會真要了她的命。
可若是成功了……
整個沈府的家業,都是沈宴霆的。
謝悠然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她如今是沈容與的妻子,是大房的嫡長媳。
容姨娘和沈宴霆母子,和她們夫妻之間,注定不可能走得太近。
這不是私人恩怨,是立場。
容姨娘想要的東西,是沈容與如今擁有的。
沈宴霆越是出息,容姨娘的心思就越不會死。
哪怕她現在被關著禁閉,安安靜靜不作妖,可誰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誰知道她往后會不會再起什么心思?
謝悠然放下茶盞,目光再次掃過那個少年。
沈宴霆依舊端坐著,眉眼低垂,仿佛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
可謝悠然心里清楚,這少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藏得好罷了。
廳里依舊熱熱鬧鬧的,林氏在和幾位姨娘說話,姑娘們偶爾插一兩句嘴,氣氛融洽得很。
謝悠然也笑著應和幾句,面上看不出絲毫異樣。
只有她自已知道,心里已經轉過了多少個念頭。
在錦熹堂未坐多久,林氏便帶著眾人往松鶴堂去給老太太請安。
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游廊,謝悠然走在林氏身后,腳步不疾不徐。
冬日的陽光淡淡地灑下來,落在廊下的紅漆柱子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松鶴堂到了。
她們進門時,里頭已經坐滿了人。
二房三房的人來得早,正說說笑笑地等著。
見林氏帶著大房的人進來,紛紛起身見禮。
謝悠然跟在林氏身后,一一行禮,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禮畢落座,她這才有機會抬眼,細細打量這一屋子的人。
滿滿當當,烏壓壓一片。
謝悠然心里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這是她第二次參加闔府請安的日子。
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場合,也是這一屋子的人。
那時候她剛嫁進來不久,還是個被輕視的沖喜新娘。
那些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有打量,有不屑,有看笑話的,唯獨沒有尊重。
如今不過幾個月過去,再次坐在這里,那些目光已經變了。
再也沒有人用那種輕視的眼神看她了。
謝悠然垂下眼簾,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她抬起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眾人。
二房真是人口眾多。
一溜兒坐過去,姨娘們、姑娘們、少爺們,滿滿當當。
這還未必是都來了——那些不受寵的通房和小妾,還有她們生的子女,怕是沒資格來這樣的場合。
不過那些人,也不是她關注的對象。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二房那邊一個少年身上。
沈硯修。十六歲,二房的庶子。
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面如冠玉,眉目俊朗,正側身和旁邊的人說話,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起來謙遜有禮,溫潤如玉。
可謝悠然看著他,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
這個人,她前世見過。
不,準確地說,她前世沒見過他本人,只見過他房里的一個丫頭。
那丫頭叫青兒。
前世她剛入沈府,被人嘲笑,便學著柳雙雙的打扮,弄了一柜子的白色衣衫,以為自已也能飄飄欲仙。
那時候她經常往角門跑,讓丫頭出去買布料、買成衣。
有一次在角門,她遇到了青兒,是沈硯修房里的丫鬟。
青兒贖身出去了,外邊是來接她的家人。
說是家里發跡了,來接她回去。
也是那時她知道了一件事——青兒之所以能贖身,是因為她已經被沈硯修“玩膩了”。
那個在人前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少年,在閨房之中,喜歡玩些見不得人的變態花樣。
青兒身上那些傷,她后來偶然看見,簡直不堪入目。
這事被他姨娘姜氏遮掩得極好,這一世,沈府里一點風聲都沒有。
謝悠然看著那張人模人樣的臉,心里冷笑了一聲。
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住唇角的冷意。
大宅院里的明爭暗斗,真的是會讓人疲憊。
可更疲憊的是,你永遠不知道那些溫潤的笑容背后,藏著怎樣的齷齪。
就在謝悠然思緒飄飛的時候,冷不丁聽見了一個名字。
“靜儀啊,”老太太面帶微笑,看向林氏,聲音溫溫和和的,“容清那孩子,今日怎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