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與劉禪相處近兩年,對他的想法早有了解,緩緩道:“桓靈之時,群jian秉權,臺閣失選用于上,州郡輕貢舉于下。太子在荊州主張選科取士,亮以為有利于天下,如今卻反譏儒學,恐不利于辦學啊!”
劉禪道:“荊州學校,涉及醫、工、軍事等,這些都由二叔督辦,自可以順利執行。但父皇若在朝堂執行,必受群臣反對,我今故意為之,就是要打破太學只學九經,而不知其他的腐儒之局。”
現在是打天下的階段,兵家和墨家才是真正的核心,而治理天下也要外儒內法,并非只用儒家。
其實關于這點劉禪和諸葛亮多次討論過,結合后世的經驗,其實這并不能局限于某一門學術,而是要融合各家之長,找到一條符合大漢發展的國策。
諸葛亮道:“陛下,前朝黨錮之禍正是前車之鑒。方今蜀中稍定,諸多儒生便結黨營謀進身,牽引同類,淆亂是非,實乃漢室之痼疾也!太子今日之舉,功在當下,利于后世,治政如醫病,宜早不宜遲。”
這也是劉禪敢和諸葛亮大膽探討的原因,諸葛亮本身的學問見識不拘泥于某一家,他是偉大的政治家、文學家、戰略家、法家,一心為漢室付出的忠良純臣。
諸葛亮的政治目標很明確,為了中興漢室,他可不管是不是會傷到世家大族,能讓蜀漢強盛,能夠克復中原,只要利大于弊,他都會支持施行。
劉備和諸葛亮的目標一致,他們要的是大漢再次中興,而不是曹魏、孫權那樣世家至上,威脅皇室,甚至想皇帝輪流坐的家伙。
劉禪舉例道:“昔日西蜀之地水旱為害,直到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才讓這里變作天府之國。要想讓大漢國強民富,除了儒生,還要有人懂治水、懂種地,懂得改進水利、器具等,萬業繁榮,方可國運昌隆。而不是只靠埋頭注經,互相標榜結托,靈帝之時有上萬太學生,黃巾賊作亂時,又有幾人能有作為?”
“阿斗意欲何為?”提起結黨和黃巾軍,劉備也馬上下定決心,漢末的腐朽,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太傅吐血,必會引起諸儒生震怒,我便向其發出挑戰!”
劉禪道:“他們不是常以君子自居么?我便以君子六藝來與他們比一比,趁此機會打擊儒生氣焰……”
劉禪將自己的計劃告知二人,這次并不是針對所有儒生,而是為發展工業和商業撕開一道口子,將太學的地位降下來,加強其他學術的發展。
這個時機是劉禪再三衡量過的,漢代雖然世家實力龐大,但還沒到唐朝那種五姓七望的程度,也沒有明朝的士紳不納糧,讀書人免稅的弊癥。
曹魏推行的九品中正制也才剛剛開始,等到下一步書籍印刷推廣開來,打破世家的教育壟斷,降低讀書成本,后期科舉制度完善之后,門閥士族自然就消失了。
“阿斗自去一趟荊州,簡直判若兩人!”劉備看著消失在走廊后的劉禪,目光深邃:“丞相對此毫無詫異么?”
諸葛亮雙眸微微一縮,輕搖羽扇笑道:“臣與太子先前交往無多,只是偶爾聽人議論,并不能為實。陛下也是先臣到江陵,親眼見其舉動,莫非擔心太子有謀權之心?”
“謀權?”
劉備微微一怔,搖頭失笑道:“朕已是花甲之年矣!阿斗若真想以天子之位興漢,朕自退位又有何妨?”
“昔日楚莊王三年不鳴,一鳴驚人!”諸葛亮點頭笑道:“太子說他曾夢到高祖,亮觀其舉動不拘一格,頗有高祖之風,只要能繼承吾等之志,又何必多疑?”
劉備望著園中那棵結出累累碩果的桃樹一陣出神,嘆道:“只恐他尚且年幼,做事沖動,凡事欲速則不達,今漢室未興,不可大動干戈。”
“秦有商鞅,漢有桑弘羊,自來變法,莫不受既得利益者反對,太子此舉已算折中之策了。”
諸葛亮向劉備拱手道:“阿斗本是北斗應夢而生,或許天命便是北伐之主。”
劉備也起身遙視北方,緩緩道:“朕老矣……北伐大計,還要仰仗丞相輔佐。”
“陛下何出此言?今三分大計已并其一,北伐指日可待——”
諸葛亮羽扇遙指北方,朗聲笑道:“亮自當鞠躬盡瘁,助陛下同赴長安,還復舊都。”
翌日太子府向太學院發出挑戰的消息傳開,滿朝嘩然,原本打算辭去太傅的譙周,也當天子之面接下了挑戰,要等挫敗太子之后再辭職。
三日之后,依然在武旦山下的廣場上,譙周領太學院眾博士和太子府眾人切磋,百官大多數都來看熱鬧。
此時的武旦山北面已經有數百人在丈量土地,眾人看到無不好奇議論,此事在朝堂上從未提過。
此時已經轟動朝野,茲事體大,丞相諸葛亮和司徒許靖親自主持比試。
許靖德高望重,站立高臺上,掃視左右,按照太子請求,用簡單明了的話語介紹道:“夫君子者,不僅要有滿腹經綸之學問,更要有高尚仁德之品性。故圣人有云,君子尚六藝,乃是禮、樂、射、御、書、數。”
“這禮,便是為人處世之禮節;樂,則為音律之妙;射,乃弓箭之術;御,是駕車之能;書,為書法之藝;數,便是算學之法。”
“子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今太子對圣人之行見解與太傅不同,故以文會友,今日之會以明辨、篤行切磋,便以射、御、數來比試。”
許靖先是將目光在譙周身上掃過,而后對著太子黨拱手問道:“不知太子意下如何?”
劉禪也不知道諸葛亮怎么和許靖溝通的,這顯然是為了照顧自己,點頭道:“孤不做皓首窮經、尋章摘句之人,直接動手正合我意。”
能動手的時候,誰還跟你逼逼啊!
譙周也捋了捋胡須,淡淡道:“若比學問禮樂,必有人議論老夫倚老賣老,如此正好。”
話音剛落,劉禪昂首挺胸道:“我看數算就不用比了,沒人比我算得更快。”
譙周暗怒,微哼道:“尚未出題,你便如此篤定自己算得最快?”
劉禪認真點頭道:“不錯,我最快。”
“好,老夫先問太子,若答上來,便算我輸。”
譙周盯著劉禪:“七萬三千六百四十二加四千五百六十四是多少。”
眾人聞言無不瞪大雙眼,這不是故意刁難嗎,老家伙果然虛偽。
腹誹之時,卻見劉禪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五萬三千七百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