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干事那只手拿著空心釬子，往麻袋上一捅，又順勢一擰。
隨著釬子抽出來，槽里帶出了一溜紅高粱。
孫干事沒急著看糧，先是皺著眉頭，用兩根手指頭捻了捻那些紅亮的高粱米。
接著，他把那一小撮糧食往掌心里一倒，嘴一撇，那是想找茬的前兆。
“這水分……”
孫干事把尾音拖得很長，眼神還在往趙大山臉上瞟。
趙大山心里咯噔一下。
這高粱曬了足足五天，干得都能蹦火星子，哪來的水分？
他剛想上前爭辯兩句，一只手輕輕攔在了他身前。
是陳清河。
陳清河臉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憨笑，既不顯得卑微，又透著股子親熱勁兒。
他兩步走到水泥臺子前，沒去看那糧食，而是先看了看孫干事那張滿是油汗的臉。
“孫干事，您這可是太辛苦了。”
陳清河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伸手去幫孫干事把釬子頭上的浮土撣了撣。
“這一上午，幾萬斤糧食都得過您的眼，這眼力神要是差點，還真干不了這細活。”
這話聽著順耳。
孫干事那張板著的臉稍微松動了一點，但也只是哼了一聲。
“那是，把關嘛，不嚴怎么行？”
“那是自然，咱們公社誰不知道孫干事是一把鐵算盤，公家的事兒那是半點沙子都揉不進去。”
陳清河順著話茬往下捧，身子稍微往孫干事那邊側了側。
借著身形的遮擋，也借著撣土的動作。
一包硬邦邦的東西，順著陳清河的袖口，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孫干事那敞開的大口袋里。
那是剛才在路上，陳清河特意揣在兜里的一包大生產。
這煙在這個年頭，那是好東西，一般人舍不得抽。
也沒拆封，整整齊齊的一包。
孫干事感覺到了口袋里的分量。
他那耷拉著的眼皮猛地抬了一下，飛快地掃了陳清河一眼。
陳清河面色如常，還在那兒笑著，就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
“不過孫干事，這車高粱是我們隊里最好的地塊出的，那是紅透了才收的。”
“您再受累給掌掌眼？”
陳清河往后退了半步，把那個掌眼的位置重新讓了出來。
孫干事的手不經意地在口袋邊上按了一下。
硬盒的，手感沒錯。
這小子，懂事。
孫干事那撇著的嘴收了回去，臉上那種不耐煩的神色也沒了。
他重新拿起釬子，裝模作樣地又看了看掌心里的那撮高粱。
“嗯……”
孫干事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緩和了不少。
“剛才那是逆光，看著有點暗。”
“現在仔細一瞅，這成色確實不錯，顆粒飽滿，水分也干透了。”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紅印章，在手里的單子上“啪”地蓋了一下。
“行了，過！”
這一連串的變化，也就不到一分鐘的事兒。
趙大山站在旁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剛才都準備好要跟孫干事磨嘴皮子，甚至做好了被退回來的心理準備。
結果呢？
陳清河上去說了兩句拜年話，這事兒就成了？
以前那個難纏的孫兩把，今兒怎么轉性了？
趙大山狐疑地看了看陳清河，又看了看那個已經開始招呼下一車的孫干事。
他心里隱隱覺得，這事兒肯定沒表面上那么簡單。
但他是個明白人，有些事兒看破不說破。
“愣著干啥？趕緊卸車！”
趙大山回過神來，沖著身后的社員吼了一嗓子。
有了第一車的順利過關，后面那兩車也就順理成章了。
孫干事那是拿人手短，既然開了口子，就不會再自打臉。
大伙兒一鼓作氣，扛包的扛包，過秤的過秤。
幾萬斤糧食，不到兩個鐘頭，全都進了糧站的大庫。
等到最后一張單子蓋完章，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日頭偏西，肚子里的那點早飯早就消化光了。
社員們雖然累，但心里都松了一口氣。
交完公糧，這一年的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行了，大伙兒都辛苦了。”
趙大山把回執單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那是換工分和口糧的憑證。
“咱們趕緊往回趕，到家還能趕上晚飯。”
一聽這話，社員們紛紛收拾東西，準備跟著馬車往回走。
陳清河沒急著動。
他走到林見秋和林見微旁邊。
這姐妹倆這會兒正坐在路邊的樹蔭下，一人手里拿著個干餅子在啃。
林見微的小臉兒上蹭了一道灰，看著像個小花貓。
“怎么樣，累壞了吧？”
陳清河笑著問了一句。
林見微咽下嘴里的餅子，有些費勁地捶了捶腿。
“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清河哥，咱們是不是要回去了？”
陳清河搖了搖頭。
“難得來一趟公社，這東風鎮雖然不大，但也比咱們村熱鬧。”
“你們倆還沒在這兒逛過吧？”
林家姐妹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
她們下鄉這么久，除了剛來那天坐車路過，還真沒正經在鎮上轉過。
對于這年頭的年輕人來說，逛供銷社、看鎮上的熱鬧，那是難得的娛樂。
“想逛！”
林見微把手里的餅子一收，立馬來了精神。
“可是……”
林見秋畢竟穩重些，她看了看那邊整隊的趙大山。
“咱們不跟大部隊一起走，行嗎？”
“沒事，我跟趙叔說一聲就行。”
陳清河擺了擺手，一臉的輕松。
“反正也沒什么事，咱們晚點回去，正好我也想去書店看看有沒有新書。”
正說著，旁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蘇白露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
“陳隊長，你們要在鎮上逛逛？”
蘇白露笑盈盈的問道。
陳清河點了點頭。
“對，帶她們倆轉轉，認認路。”
蘇白露抿了抿嘴唇，眼神在林家姐妹身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陳清河臉上。
“那我能不能……也跟著一起？”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絞著衣角。
“我那個……有些東西想買，但是一個人不太敢逛。”
“你知道的，鎮上有些閑漢，我怕遇上麻煩。”
這理由找得很充分，也很聰明。
既表明了自己的需求，又適當地示了弱，捧了陳清河一把。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有個能打又能扛事的男人在身邊，確實才有安全感。
而且，她也不想放過任何一個能跟陳清河拉近關系的機會。
林見微有點不樂意，她本來想就跟清河哥三個人逛的。
但林見秋拉了拉妹妹的袖子，沒讓她說話。
陳清河看著蘇白露那張雖有疲態但依舊漂亮的臉蛋。
多個人也不多。
再說了，蘇白露這人雖然有點小心思，但說話辦事確實讓人舒服。
有個美女陪著逛街，總比對著一群大老爺們強。
“行啊，那就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