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象國大殿,金碧輝煌,卻因三方匯聚而暗流涌動。
國王高踞寶座,文武分列,目光在殿下三撥人身上逡巡。
左側,是已然和解的奎木狼與百花羞公主。
奎木狼恢復了星君儀容,雖未著甲胄,但身姿挺拔,自帶一股星辰威儀。
百花羞公主緊挨著他,容顏清減,眼神復雜,既有對父王與故國的眷戀,也有對身邊人那跨越前世今生的復雜情愫,更有一絲莫名的、對白晶晶那若有若無的親近感。
奎木狼已向國王坦白前因,承認唐僧變虎是自己所為,并言明與百花羞的前世情緣,承諾保寶象國風調雨順以贖罪愆。
國王見女兒平安歸來,女婿又是天上星宿,雖過程不堪,但結果似有天意,便也半推半就地認下,心中甚至隱隱覺得是國家祥瑞,這件事算是解決了。
至于說奎木狼如何對天庭交差,這是奎木狼的事了。可以說,唐僧在波月洞的一難,沒有迎來孫悟空討伐波月洞,而是這種方式結束。
右側,是以飛拔禪師為首的哈迷國使團。
飛拔禪師依舊一身灰布僧衣,手持念珠,面容枯槁,但那雙半開半闔的眼眸深處,卻不時閃過幽邃難明的光芒。
身后站著幾個隨從,都是身形魁梧、面容兇悍的妖王、此刻全都收斂了妖氣,作武士打扮,另一側,則是一些文士和工匠模樣的人,帶著幾個大箱子。
而居中,便是李風所率的大唐使團。
李風換上唐使官府,手持節杖,氣度沉穩。
王玄策手持國書,肅然而立,胸中浩然氣隱隱流轉。
家事解決完之后,國王定了定神,目光首先落在大唐使團身上,尤其是氣度不凡的李風。
“使者可是上國大唐天子使臣?”
國王聲音洪亮,帶著一國君主的威儀。
李風上前一步,并無任何的躬身,禮節之中,天子使臣不拜他國之臣。
但是寶象國跟大唐不接壤,加上流沙河的阻撓,所以不如烏斯藏國那樣的隆重。
“大唐使持節、都督西域諸軍事、便宜行事李風,奉吾皇之命,特來拜會寶象國王陛下,遞交國書,永結盟好,共御邪魔。”
王玄策應聲上前,將一卷以明黃錦緞為面、金線繡龍、加蓋大唐皇帝玉璽的國書高舉過頂。
內侍趨步接過,小心翼翼呈予國王。
國王展開國書,細看之下,神色漸肅。
國書中除卻例行友好通好之辭,措辭懇切地提及了,哈迷國逆行倒施,倡邪說,亂天道,禍及鄰邦,希望寶象國能與大唐及西域諸國攜手,明辨正邪,共護人道綱常,勿使魔氛東漸。
字里行間,既有大國擔當,亦有對寶象國的尊重與警示。
國王合上國書,抬眼仔細打量李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李使節年輕有為,氣度恢弘,朕觀你口音,倒有幾分似我西牛賀洲人士?”
李風微微一笑,再次躬身,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故土情懷:“陛下慧眼如炬。臣本是寶象國落霞郡人氏,幼時父母早亡,始踏求道之途。為訪真道,東行萬里,至南瞻部洲大唐境內。幸蒙大唐天子不拘出身,開科取士,臣得以僥幸登第。因臣粗通西域風物,故受命為西行使節,持節西來,今日得返故國,感慨萬千。”
李風這番話說得巧妙地融合了出身、求道、仕唐的經歷,既拉近了與寶象國的距離,又點明了自身代表大唐的合法性與特殊性。
寶象國算是西行第二國,很是重要,是李風老家,根基要在這里扎下。
“什么!”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寶象國文武大臣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落霞郡乃是寶象國東部邊郡,與大唐相隔何止萬里!
此人竟能從那邊陲之地,遠赴大唐,不僅立足,還成為代表天朝的使節?
這是何等的機緣與能力!
國王更是身體前傾,驚訝的上下打量著李風,驚喜交加:“你……你真是我寶象國子民?落霞郡……那可是偏遠之地!你竟能在大唐科舉中式,官至使節?奇哉!壯哉!此乃我寶象國之榮光啊!”
國王臉上露出由衷的喜色,李風的出身讓他天然多了幾分親近與信任。
李風謙遜道:“此皆陛下洪福,大唐天子圣明,亦是臣僥幸。臣雖遠游,不敢忘本。此番西行,除履行唐使職責外,亦深愿為故國略盡綿薄之力。只因眼下,正有一場席卷西牛賀洲、動搖諸國根基的大禍,已迫在眉睫!”
國王神色一凝:“使節所指,莫非是哈迷國之事?”
目光不由得轉向另一側的飛拔禪師。
“正是!”
李風霍然轉身,目光如電,直射飛拔禪師,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凜然正氣與毫不掩飾的斥責!
“陛下!此輩名為使臣,實乃魔道鷹犬!其所奉之主,乃欲顛覆三界之邪魔!其所攜之說,非是治國良策,實為惑亂人心、絕滅天理、荼毒蒼生的歪理邪說!若任其流布,寶象國將禮崩樂壞,人倫盡失,終墮無間魔域!”
這一指責,石破天驚!殿內氣氛瞬間凝固。
飛拔禪師緩緩睜開一直半閉的眼睛,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陰冷,但面上卻浮現出一種悲天憫人般的無奈表情,雙手合十,口宣一聲扭曲的佛號。
“阿彌陀佛……李施主,你貴為大唐使節,何以血口噴人,污我哈迷國一片赤誠救國之心?我哈迷國推行新墨正道,乃是為救西域萬千生靈于大唐兵鋒之下,富國強兵,以求自存自立!此乃大仁大義,何來魔道之說?”
飛鈸禪師上前一步,面對國王與群臣,侃侃而談:“陛下明鑒,東方大唐,國力日盛,兵甲犀利,其西進之志,路人皆知!烏斯藏國已為其所惑,鎖陽城屯駐唐軍,虎視眈眈。而今,這位李使節更被授予都督西域諸軍事之權柄,其意何為?無非是步步為營,欲將我西域諸國逐一蠶食,納入其版圖,或淪為附庸!我哈迷國君民,不甘坐以待斃,故憤然而起,探究強國之道,革新變法,以求自強于亂世。此乃救亡圖存之正道,何罪之有?”
李風怒極反笑:“好一個救亡圖存!爾等所謂的正道,毀棄圣賢經典,褻瀆天地神靈,將星辰日月斥為頑石,將仙佛修行貶為交易,鼓吹人欲橫流,弱肉強食!此等言論,滅人天良,毀人廉恥,壞人家國倫理之根基!不是魔道,是什么?”
飛拔禪師搖頭嘆息,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模樣:“李施主太過舊學陳規,不知天地已然劇變。星辰運轉,本是無情物理,何來意志主宰?仙佛之說,虛無縹緲,何曾見其解黎民倒懸之苦?我哈迷國之道,乃是經世致用之道!讓百姓豐衣足食,讓國家庫府充盈,讓軍力強盛可御外侮,此乃實實在在的功德!東方的管子有云: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我等正是要先令百姓富足,國家強盛,根基穩固,再論其他玄虛之理!”
飛鈸禪師轉向國王,語氣變得極具誘惑力:“陛下,空談誤國,實干興邦。我哈迷國愿將富國強兵之真經,傾囊相授于友邦寶象國,絕非虛言套語。請允許外臣,為陛下及諸位大人,略展其實。”
國王眼中光芒閃爍,顯然被說動了心。
寶象國在西域不算弱小,但也絕非頂尖,周邊形勢復雜,內部亦有隱憂。
若真有強國妙法,自是求之不得。
國王看了一眼李風,見其神色沉靜,并未出言阻止,便沉吟道:“既如此,貴使不妨展示一二,容朕與諸卿觀之。”
飛拔禪師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輕輕擊掌。
殿外候命的哈迷國隨從立刻抬進來數個沉重的大木箱。
箱子打開,并非金銀珠玉,而是各式精巧的機關模型、絢麗的織物樣本、光亮的金屬器械,以及大量圖紙與書冊。
飛拔禪師首先拿起一個木質模型,結構復雜精巧,遠超尋常紡車。
“此乃天工璇璣紡機,以水力、畜力或風力驅動,一人可操持數十紗錠,紡紗效率百倍于舊式手搖紡車!若貴國廣為設置,則紡織之業必將大興,尋常百姓亦可輕易獲精美織物,國庫更可因布帛貿易而稅收暴增!”
“此乃破土深耕犁,以精鋼為鋒,機關聯動,畜力牽引時省力非常,可破硬土,深耕沃壤,開荒拓土,效率數倍于傳統木犁。糧產豐足,國本自固。”
接著,他展示了數種流光溢彩的琉璃器、釉色瑩潤的瓷器、以及一些異香撲鼻的香料和色澤鮮艷的染料樣本。
“此皆為我哈迷國格物院匠師心血所凝,或改良于東土,或獨創于西域。其制作秘法,亦可與貴國工匠分享。一旦掌握,寶象國所產器物,不僅自用豐裕,更可遠銷列國,換取金山銀海!”
飛拔禪師越說越顯激昂,命人展開數幅巨幅圖紙,上面繪制著宏偉的都城改建規劃、高效的水利樞紐網絡、以及結構新穎的城防體系與軍陣圖解。
“此乃新城營造法、水利興修策、國防鞏固術。依此施行,寶象都城可煥然一新,固若金湯,水利通達,旱澇無憂,軍陣革新,戰力倍增!”
“此乃我哈迷國大賢嘔心瀝血所著,闡述如何激勵工商、暢通貿易、革新稅制,使國庫歲入在三年內翻番!如何借力商賈,將我國奇貨銷往四海,換回真金實銀!如何以利字為紐帶,凝聚舉國人心,使上下同心,共謀富強!”
飛鈸禪師環視寶象國君臣:“陛下,諸位大人!此方是當今之世,最切實、最有效的真經!不倚賴虛無天命,不空待神佛垂憐,全憑我等自身智巧與勤勉!使民擺脫勞苦,安享富足,使國增強實力,震懾外敵,使君積累財富,成就霸業!此乃人間至道,就在眼前!”
這一番實物展示與慷慨陳詞,效果驚人。
寶象國文武大臣中,許多人已是兩眼放光,低聲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向往與激動。
即便是那些較為持重的老臣,也被那些精巧的器械和誘人的前景所吸引,暗自盤算。
國王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看著那些模型圖紙,聽著那三年翻番、富國強兵的承諾,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顯然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權衡。
李風冷眼旁觀,心知哈迷國此乃陽謀。
他們拋出了實實在在的、能迅速提升國力、改善民生的技術與策略,這對于任何一個有志于強國富民的君主而言,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尤其是,他們成功地將大唐塑造成了潛在的侵略者,激起了寶象國的危機感與自立之心,使得他們的援助顯得更加正義和必要。
國王沉默了許久,目光在李風與飛拔禪師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李風身上,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復雜:“李使節,你既是我寶象國子民,又代表大唐。對于哈迷國使臣所言,及這些……強國真經,你有何高見?大唐……對此又是何態度?”
飛拔禪師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靜待李風的回應。
飛鈸自信,在如此赤裸而誘人的利益面前,任何空洞的大道指責都將顯得蒼白無力。
然而,這些東西,在開始的時期,的確是好的,能夠引起無限的暢想,還有解決生存的難題。
但是,這樣就會形成一個新的循環,寶象國選擇之后,兵甲強盛就會威脅他國,他國也必須要跟上發展經濟,發展境界的根本又要激發欲望,激發欲望就會出現了人的物化,最終形成了一個徹底末法的循環。
這便是三界仙佛為之震驚的原因。
這就是大唐重視的原因,這也是上古先賢為什么如此怒斥墨子的緣由,斥責為奇技淫巧的根本。
李風聽后看向國王問道:“陛下想要分辨真假,臣只想說一點,陛下認可輪回轉世是虛假還是存在?百花羞公主是仙子轉世,奎木狼星君也在此處,是真是假,陛下自然知曉,這個哈迷國的道,看似富國強兵,然而他如何看待輪回跟天庭,陛下是要全國百姓全都認可肉身是唯一,奔向虛無,還是恬淡守真,要滿足吃喝很快,然而還有一句話飽暖思淫欲,今世不管來世,卻要真正陷入無盡地獄輪回!”
李風的話拋出了一個理論,就是肉身視角看待哈迷國沒錯,但是輪回視角看待哈迷國,就是魔!
但是,這是西游世界,完善的六道輪回,完善的三界秩序,這就是哈迷國解決不了根本。
而現在奎木狼百花羞的轉世情緣,就在這里,國王如何反駁?
此刻,看在下方的奎木狼跟百花羞,頓時國王緊皺眉頭,而飛鈸禪師頓時也緊皺眉頭,這天庭星君也在這里,竟然成為傳道最大的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