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河答應得很痛快。
“正好人多熱鬧，也沒人敢欺負你們。”
蘇白露臉上的笑容瞬間綻開了，那是真心的歡喜。
“謝謝陳隊長。”
她很自然地站到了林見秋的另一側，沒有過分靠近陳清河，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那邊，趙大山聽說陳清河要在鎮上逛逛，也沒攔著。
年輕人嘛，愛熱鬧是正常的。
只要不惹事就行。
“那你早點回，別貪黑。”
趙大山囑咐了一句，就帶著大部隊先走了。
看著馬車揚起的塵土遠去，陳清河轉過身，看著面前這三個各具風姿的姑娘。
“走吧，咱們先去國營飯店吃碗面，祭祭五臟廟。”
“我請客。”
……
國營飯店就在供銷社斜對面。
門口掛著厚重的棉門簾子。
掀開簾子，一股子濃郁的肉湯味兒和蔥花味兒撲面而來。
這味兒太霸道了。
林見微原本就餓癟了的肚子，這會兒更是不爭氣地叫喚了一聲。
她臉一紅，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
陳清河沒回頭，徑直走到那個刷著綠漆的柜臺前。
“同志，四碗肉絲面。”
“都要大碗的，多放辣子。”
服務員是個胖大姐，聽到動靜，她眼皮都沒抬一下。
“一塊二，二斤糧票。”
陳清河從兜里掏出錢和票，拍在柜臺上。
這年頭，有錢沒票吃不上飯，有票沒錢也白搭。
蘇白露站在后面，手已經伸進了挎包里。
她是知青，手里有專門的知青糧票，那是全國通用的硬通貨。
“陳隊長，我有票。”
蘇白露往前湊了一步，想把糧票遞過去。
陳清河伸手擋了一下。
“說好的我請客。”
“你要是掏票，那這面我吃著也不香。”
蘇白露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陳清河的側臉。
這男人并不是在客氣，也不是在裝大方。
他是真覺得這就該是他出的。
蘇白露把手縮了回去，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那就讓陳隊長破費了。”
她沒再矯情。
這時候要是再推來推去，反而顯得小家子氣。
林見秋扯了扯陳清河的袖子。
“太貴了，我就不用大碗了吧……”
“干了一上午活，不吃飽怎么行？”
陳清河回頭看了她一眼。
“再說了，吃不完還有見微呢。”
林見微正在旁邊吞口水，聽到這話立馬挺直了腰桿。
“誰說我吃得完？我是那種飯桶嗎？”
說是這么說，等面端上來的時候，這丫頭比誰都積極。
大海碗，白面條，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肉臊子。
油汪汪的紅辣子往上一澆，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大家都沒怎么說話。
只能聽見“呼嚕呼嚕”的吸面聲。
這年頭，能吃上一頓白面做的肉絲面，那是過年的待遇。
陳清河吃得很快，但不顯得狼吞虎咽。
幾口熱湯下肚，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那種舒坦勁兒，比什么都強。
吃完飯，幾個人身上都出了點汗。
出了飯店，被外面的涼風一吹，精神頭更足了。
“走，去書店看看去。”
陳清河帶頭往那個寫著“新華書店”的大牌子走去。
東風鎮的書店不大。
也就是兩間門臉房。
里頭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偶爾翻書的沙沙聲。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油墨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柜臺后面，那個戴眼鏡的老店員正在打瞌睡。
書架不多，上面擺的大多是紅皮的語錄和一些農業技術手冊。
林見微拉著林見秋去了連環畫那邊。
蘇白露則站在那個專門放政治學習資料的架子前。
陳清河沒管她們。
他直奔角落里的那個醫藥衛生專柜。
說是專柜，其實就占了不到兩層格子。
大部分都是些像《赤腳醫生手冊》這種普及讀物。
陳清河的目光在書脊上一本本掃過。
忽然，他在一堆落了灰的書里，夾著兩本不起眼的線裝書。
他抽出來一看。
一本是《溫病條辨》。
另一本是《金匱要略淺注》。
這可是好東西。
在這個以西醫和速成醫生為主流的年代，這種正兒八經的中醫典籍并不多見。
很多都被當成“四舊”處理了，能擺在這兒賣，那是運氣。
陳清河翻開《溫病條辨》。
密密麻麻的繁體字映入眼簾。
對于普通人來說，這些生澀的古文看著就頭疼。
但在陳清河眼里，這都是寶貝。
“你還真打算把醫生這行干到底啊？”
一陣香風飄過來。
蘇白露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后。
她手里拿著那本政治冊子，眼睛卻盯著陳清河手里的醫書。
“技多不壓身。”
陳清河把兩本書合上，夾在腋下。
“你也看到了，隊里缺醫少藥的。”
“我媽那身體，需要好好調理。”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蘇白露點了點頭，眼神里多了幾分復雜的情緒。
“陳清河，有時候我真看不透你。”
她突然換了個稱呼，沒叫陳隊長。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明明只有十八歲，做事卻比那些活了半輩子的人還穩。”
“你到底還藏著多少本事？”
陳清河轉過身，看著蘇白露那雙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他沒慌，甚至還笑了笑。
那種笑容很干凈，就像這秋日的陽光。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我要是不多學點本事，怎么在這一大家子里撐起門戶？”
“再說了，我要是沒點本事，哪敢答應幫你爭那個名額？”
提到名額，蘇白露的眼神瞬間變得熱切起來。
那是她的軟肋，也是她現在的命門。
“也是。”
蘇白露自嘲地笑了笑。
“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本事越大，我越高興。”
“這兩本書看著挺厚的，你能看懂？”
陳清河拍了拍書皮。
“慢慢啃唄，反正這冬閑的時候長著呢。”
說完，他拿著書走向柜臺。
那個打瞌睡的老店員被叫醒，有些不耐煩地推了推眼鏡。
“這書是老版剩下的，兩本一塊五。”
“不要票。”
陳清河痛快地付了錢。
林見微和林見秋也過來了。
林見微手里拿著一本《大鬧天宮》的連環畫，愛不釋手。
“姐，我想買這個。”
林見秋看了一眼價格，兩毛錢。
她有些猶豫，但看著妹妹那期盼的眼神，還是掏出了那個人手絹包。
“買吧。”
林見微高興得差點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