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那張紙,手指在發抖。
紙上有一小塊水漬,已經干了。
是她的眼淚嗎?
心口好疼。
疼得我喘不過氣。
我捂著胸口慢慢蹲下身,拼命呼吸著。
手里攥著信和車鑰匙。
鑰匙上掛著她后來給我配的鑰匙扣——一個鴛鴦小火鍋。
這是重慶文旅在解放碑做宣傳,我路過時去領的。
那時候她還嫌棄說丑死了,白送她都不要,結果第二天就掛我鑰匙上了。
我看著信件和掛件,后知后覺地明白,原來有些人,真的會悄無聲息地從你生命里退場。
不吵不鬧。
不給你任何挽留的機會。
只是在某個尋常的日子里,收拾好所有東西,蓋好防塵布,留下一封信,然后轉身離開。
像一場下在午夜的雪。
等你早上醒來,推開窗,只看到滿地的白,和空氣里殘留的那一點點,還沒散盡的涼。
我把信紙貼在胸口。
胸口那塊地方,空得發慌。
“你怎么在這兒?”
身后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我轉過頭。
楊樹華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大背頭,還是那副成功人士的派頭。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俞瑜呢?”
我沒說話。
他走進來,目光掃過蓋著防塵布的沙發、茶幾、書桌,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怎么說呢。
厭惡。
像看一只闖進他家的野狗。
“走了?”他問。
我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到一點做父親的該有的情緒——擔心、不舍、哪怕一點點失落。
然而……
他長舒一口氣,肩膀明顯松了下來,“終于是走了。”
那語氣,像是在說“終于把垃圾扔掉了”。
輕松。
慶幸。
如釋重負。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壓著怒火,緩緩站起身:“俞瑜離開,是因為你吧?”
楊樹華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冷笑一聲。
那笑容里全是嘲諷。
“因為我?”
“小子,我知道俞瑜的離開對你來說很難接受,你想發泄一下,但用不著把鍋都甩到我身上吧?”
“俞瑜這丫頭來重慶生活七年了。”
“這七年,她從沒有跟我要過一分錢,沒有向我提過任何一個請求。”
他轉過頭,看著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笑話。
“可你才來重慶不到半年,她就為了你找到我借錢。”
“她曾在她媽媽去世的地方發過誓,這輩子不會認我這個父親。”
“可為了你,她哭著喊我爸爸。”
“哭著讓我借錢給她。”
“哭著答應離開這個埋葬了她母親肉體與靈魂的城市。”
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知道那五千萬是她找楊樹華借的。
她說得很輕松,說得就像是女兒找父親要零花錢似的。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
她為了我,會做到這種程度。
楊樹華還在繼續冷嘲熱諷:“所以,你,才是她離開的原因,別把自已的責任甩到我身上。”
我愣在原地。
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寫滿“與我無關”的臉。
以前,俞瑜說我和楊樹華很像,我死活不認同。
可現在……
我覺得她沒說錯。
楊樹華這副不負責任的態度,出事后甩鍋的德行,確實很像我,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看著他的嘴臉,我仿佛看見了未來的自已。
如果未來的我是這種德行……
那我一定會揍自已一拳。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空的。
原本放在里面的日記本不見了,我寫給她的道歉書也不見了。
我把她寫給我的告別信小心翼翼放進去。
把車鑰匙裝進兜里,然后轉身走向門口。
楊樹華還站在那兒。
我直接伸手把他推開。
他被我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踉蹌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
“你!……”
他臉色一沉,惱怒地瞪著我。
可下一秒,那惱怒就變成了笑,而且是那種得意且讓人惡心的笑。
他整理了一下被推皺的大衣,慢悠悠地說:“我知道你很生氣,但她離開去北京,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她一走,不僅我解決了家庭矛盾,你也能毫無牽掛地跟你那個前女友結婚……”
我深吸一口氣,打斷他:“你說完了嗎?”
他愣了一下。
我把左手腕上的手表取下來,裝進口袋。
楊樹華皺起眉頭,眼神警惕起來:“你干什么?”
我沒回答。
脫下外套,丟到地上。
然后——
一拳砸在他臉上!
“砰!”
拳頭結結實實砸在他左臉上。
楊樹華悶哼一聲,往后踉蹌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指著他的鼻子,胸口劇烈起伏:“還他媽干什么,老子打你個人渣,還干什么!”
楊樹華愣了一秒。
隨即,他捂著臉怒吼起來:“老子是俞瑜她爹!你敢打我?!”
我直接氣笑了。
“他媽的,現在說你是她爹了?”
“把她們母女被惡霸堵在鄭州老家小縣城的大馬路上欺負時,你他媽沒想起你是個父親!”
“俞瑜在法國寄宿時受人白眼時,你他媽沒想起你是個父親!”
“俞瑜在異國他鄉差點兒被強奸時,你他媽沒想起你是個父親!”
“現在老子的拳頭砸在你的臉上了,你說你是個父親,你說你是長輩?”
“滾你媽的!”
說完,一腳踹在他胸口!
“砰!”
楊樹華撞在走廊墻上,悶哼一聲。
他捂著胸口,靠著墻喘了幾口氣,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撲過來一拳搗在我肚子上!
“呃!”
肚子一陣翻江倒海。
我捂著肚子,半蹲在地上,咬著牙倒吸一口涼氣。
這老東西,已經過了五十歲,打起人來還挺有勁。
緩過一口氣,我站起身又一拳捶在他臉上!
“砰!”
他往后仰,撞在墻上。
他又撲過來,一拳砸在我臉上。
我們又扭打在一起。
兩個大男人,像地痞似的,在走廊里滾來滾去。
“操你媽的!”
“你個小崽子!”
……
我們的罵聲在走廊里回蕩。
鄰居們探出頭來看,有人喊“別打了”,有人喊“報警”。
可我們誰也沒停。
什么形象,什么身份,全他媽顧不上了。
打紅了眼。
幾個人沖上來,硬生生把我們拉開。
“行了行了!別打了!”
“都住手!”
“報警!”
“已經報了!”
……
半個小時后。
我和楊樹華坐在了派出所的調解室。
楊樹華隔著桌子坐在我對面,鼻子里塞著紙巾,被血浸透了一截,右眼圈青了,烏紫一片。
左邊臉頰也腫著。
原本的大背頭現在亂糟糟的,幾縷頭發耷拉下來,狼狽得不成樣子。
再沒了往日的成熟穩重。
我看不到自已的臉,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
這老東西確實挺有勁。
襯衣紐扣被他扯得就剩下面兩顆,敞著懷。
肚子和臉上不知道挨了多少拳,這會兒還在隱隱作痛。
不過,我至少沒流鼻血。
也算是打贏了。
這時,派出所所長端著兩個水杯走進來,把杯子放到我們面前,無奈地笑了笑。
“楊會長,你這一把年紀了跟小孩子打架?”
然后轉過頭,對著我,臉色一板:“楊會長一把年紀了,你這個小伙下手是真沒輕沒重。”
我瞪著楊樹華,冷聲說:“要不是鄰居攔著,我非打死這個拋妻棄子的老人渣!”
楊樹華一把取下塞在鼻子里的紙巾,怒斥道:“我要是再年輕個十歲,你小子還有力氣跟我坐在這兒說話?!”
“行了行了!”所長趕緊阻止我們:
“都別吵了!”
“我已經通知你們的親人,等下讓他們過來處理。”
“你們兩個都先冷靜冷靜。”
楊樹華瞪了我一眼,又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揉成團塞進鼻子里。
這時,調解室的門推開。
一個年輕民警探進頭來:“所長,有人找你。”
所長站起身,看了看我們,皺起眉頭:“我讓人過來調解一下?”
楊樹華擺擺手:“不用,我們自已聊聊。”
所長看看我。
我沒說話。
他又看看楊樹華,有些猶豫。
楊樹華笑說:“保證不會再打起來,你就忙你的去,再說了,在派出所打架這事我干不出來,我還是要面子的。”
所長想了想,叮囑了一句“別再動手”,轉身走了出去。
調解室里安靜下來。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楊樹華坐在對面,時不時吸一下鼻子。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過了很久,楊樹華忽然開口:“喂。”
我沒理他。
他又喊了一聲。
我還是沒理。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嘶……”
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杯子放下,捂著嘴,眉頭皺成一團。
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老東西,這點兒疼都受不了,還他媽學人打架?”
楊樹華卻罕見地沒有回懟。
他捧著水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過了幾秒,他抬起頭看著我,臉上卻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顧嘉。”
“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愛上了俞瑜?”
.......
(友情提示,千萬別打自已的老丈人,彩禮會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