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卑職剛泡的碧螺春,您品鑒一下。”
“特意給我泡的?毛秘書有心了!”
張義看了一眼毛鐘新,似笑非笑,卻不接過茶杯,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打開茶蓋端過來。
毛鐘新內心憋火,卻故作歡喜,屁顛顛上前,彎腰撅著屁股將茶杯送到張義面前。
張義低頭用鼻子嗅了嗅,馬上點頭說:
“果然是好茶!如果我沒說錯,一定是洞庭東山的碧螺春,花果香濃郁,條索纖細緊結,形美、色艷、香濃、味醇?怕是正宗百年古樹頭春頭采的吧?你小子神通廣大嘛,現在連我都喝不到這樣的極品了,快說,哪里來的?”
毛鐘新舔著臉,臉上越發殷勤,一邊把茶杯往張義手里遞,一邊回應說:
“前兩天從毛主任那里順來的,知道張副主任喜歡,我就特意給您留著了。”
“呵呵,畢竟是叔叔,對你疼愛有加啊,眼看著我這個副主任,也只好跟在你小子后面沾沾光了,嗯?”張義一臉笑意,看起來很滿意。
“張副主任過謙了,您想喝什么茶沒有,屬......卑職不過見花獻佛罷了。”毛鐘新一臉謙恭,把茶遞到張義面前,趁勢用余光瞟了一眼,確認張義臉上并無慍色,這才放下心來。
心里暗罵說:“狗日的,裝腔作勢!不下點血本,怎么能讓你心甘情愿上當呢?任你再囂張、再橫,還不是得乖乖捧著我的口水喝!”心里念頭翻來覆去,越想越覺得滑稽,他憋得肩膀都微微發顫,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啪!”張義一巴掌拍在了他肩上,毛鐘新渾身一抖,故作鎮定地問:
“張副主任?”
只見張義一臉狐疑:“這茶真是洞庭東山的?”
“是啊。”
“毛主任從哪里得來的?”
毛鐘新有些支吾:“這個,應該是別人送的吧?”
張義看著他,一字一句:“洞庭山在蘇州吳縣太湖,那里可是淪陷區,準確說是日偽李士君的地盤,難不成毛主任還和李士君私下有往來?”
毛鐘新心里一個激靈,腦子嗡嗡作響。自以為盤算得滴水不漏,沒想到千算萬算,終究還是著了張義的道。這話他可不敢接,說好聽點叫私下往來,說不好聽點就是投敵賣國。
“說話!”
毛鐘新渾身一個激靈,誠惶誠恐地說:
“張副主任,誤會了,其實......其實卑職這茶是自己買的。”
茶葉確實是他買的。雖然策反八路軍辦事處司機朱華的計劃失敗了,但經費已被他揮霍了大半,害怕毛齊五過問追責,他只好用剩下的錢高價從黑市買了走私的茶葉,想要討好毛齊五,誰想......
“你買的?這茶可不便宜。你不過是甲室的少校機要秘書。可你穿的這身中山裝,做工考究,一看就是定做的。皮鞋也是真皮,身上還噴了香水,以你的薪水應該不夠吧。說說吧,是貪污還是受賄?”
毛鐘新已經開始擦汗,拿茶杯的手有些抖,茶水溢出大片:
“是是是,不,張副主任誤會了,我沒有貪污受賄,是家里貼補我的。”
只因說的是謊話,臉上表情就極不自然,懷里也像揣了只兔子。
他強裝鎮定,賠著笑,畢恭畢敬地將茶水遞到張義面前:
“主任,您請喝茶。”
張義根本不看他,轉頭喊道:“猴子。”
猴子:“到!”
“車準備好了嗎?”
“報告!已經準備好了。”
“那就出發吧!”張義這才側頭看他,一臉嫌棄地說:
“這茶還是留著你自己喝吧!哼,小毛秘書,丑話說在前面,我這個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不管真是你家里貼補的,還是你貪污受賄,或利用職務之便侵吞公款,溝子給我擦干凈了。要是被我抓住蛛絲馬跡,直接送督查室,到時候別指望毛主任給你說情!對了,我辦公室的鑰匙呢?”
“是。”毛鐘新手忙腳亂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這把,還有這兩把......”
他笨拙地取鑰匙,只因為一手拿著茶杯,硬是拿不出去,只好先將茶杯放在地上,急得滿頭大汗才將鑰匙從鑰匙環里拿出來,幾乎是討好地遞到張義手里。
張義的火氣似乎消下去一下,將鑰匙遞給猴子:
“記得換一把新鎖。”
說著,朝地上還彌漫著裊裊熱氣的茶杯抬了抬下巴:
“還不端起來?”
毛鐘新連忙把茶杯端起來。
“下不為例。”
“是!是!謝謝張副主任!”
張義又瞪了他兩眼,離開了辦公室。
張義的背影剛一消失,毛鐘新臉上的怒火便再也掩飾不住,眼底翻滾著戾氣,胸口劇起起伏,攥緊手上的茶杯就要往地上砸去。
就在這時,只聽腳步聲響起,局里主管文件總收發的總務處交通科科長黃羽中和收發股股長謝涵拿著一疊文件走了過來。
黃羽中感嘆著:“張副主任臉色很難看啊,誰招惹他了?”
謝涵:“估計是那個不開眼的吧?”
兩人說著話,突然看見了舉起茶杯、滿臉怒火的毛鐘新,頓時面面相覷。
“哎,毛秘書你這是?”
毛鐘新張了張嘴,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只能訕訕一笑,端起茶杯抿了口,含糊地說了句“好茶好茶”,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臉上的不自然。
兩人瞧出他的窘迫,彼此對視一眼,不知道說什么,只能勉強附和著笑了笑,便趕緊找借口抽身離開了。
“呸!”毛鐘新咬牙切齒呸了一口,想到毛齊五交給他的任務,知道此刻還不是和張義翻臉的時候,恨恨地將茶杯扔進花盆里,趕緊去追張義。
到了院子里,就見猴子發動汽車,將汽車倒到了張義身邊。
毛鐘新連忙一個箭步躥過去,殷勤地幫張義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張副主任,請上車。”
這年頭,由于汽車普及度低、副駕駛視野好、上下車方便以及后座空間局促、路況復雜等等問題,領導一般都是坐副駕駛的,還沒有形成“后座是主位”的禮儀認知。
比如在后世剛改革開放那會,領導都是坐副駕駛,后排則擠著一眾辦事員。下了車,許多人都會將膀大腰圓的司機當成領導,鬧出的笑話可不少。
張義卻沒有搭理他,自顧自拉開后座出門鉆了上去。
毛鐘新手舉無措地戳在那里:
“張副出任,那......那我坐副駕駛?”
后排的車窗搖了下來,張義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你坐副駕駛干嘛?我回家你也要跟著?”
“這,我是您的秘書,不得跟著保護您嘛!”毛鐘新說得一本正經,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故作嚴肅的誠懇,實則他心里冷笑連連:
“回家?哼,要不是剛才竊聽,還真被你蒙在鼓里,真拿我當傻子糊弄?”
“保護我?你這弱不禁風的樣子還保護我?”張義鼻孔哼了一聲,指了指副駕上的兩盒茶葉,“你坐副駕,我的茶葉怎么辦?”
“傻子”一本正經:
“我抱著唄。”
張義無奈了,沉吟了下,忽然一指一旁院子角落停著的一輛“坤車”:
“既然如此,你就騎車吧,跟在我車后面,保護我的同時,也順便鍛煉下身體,一舉兩得,就這樣定了。”
“傻子”順著張義指的方向看去,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年頭的自行車多為進口,主要有英國的“鳳頭”、“蘭苓”,德國的“藍牌”、“鉆石”,以及日本的“富士”、“僧帽”等品牌。
而自行車的車架又有男車和坤車之分。
男車為直梁設計,較為硬朗,通常有橫梁貫穿車身。
坤車則是彎梁設計,便于女士穿旗袍、裙子上下車。
“他媽的,讓我一個大男人騎輛彎梁女車,這不明擺著羞辱人嗎?傳出去還不被人笑掉大牙?”這等于當面摑人的耳光,毛鐘新臉上有些掛不住,臉色漲得通紅,強壓著心頭的火氣,惱恨地說:
“張副主任,卑職自問對您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您何必這般羞辱我?”
張義一臉無辜:“小毛秘書,你這是什么話?讓你騎自行車怎么就羞辱你了?”說著他指了指腦子,提高了聲量,“腦子讀書讀壞掉了?”
說完這話,他冷哼一聲,搖下車玻璃:
“開車!”
倏地,猴子發動汽車,汽車冒著黑煙一溜煙不見了。
“小毛秘書”氣急敗壞,無聲地咒罵幾句,悻悻朝著女士自行車走去。
聽到張義的呵斥聲,幾個好事者探頭出來,見毛秘書對著自行車連踢帶踹,嘴里還念念有詞。大家都很擔心,怕這小子被張副主任罵壞腦子了。
過了一會,小毛秘書瀉了火,又重整旗鼓,低頭推著自行車出了辦事處大院,咬著牙吭哧吭哧蹬著車朝張義呼嘯而去的汽車追去。
一個意氣風發。
一個灰頭土臉。
另一邊,昏暗的辦公室里,戴春風陰沉著臉叉腰站在窗前,長久地凝神不語。
黨政情報處長王新亨剛進來,他便說道:
“王處長,是不是覺得你的屁股坐得很穩?”
這第一句話就讓王新亨心里發怵。但他畢竟是歷經處長、區長的人,穩穩神,一臉無辜地問:
“局座,出什么事了?”
對他突然的發問有些摸不著頭腦。
戴春風冷哼一聲,將桌上皺巴巴的電文扔過來:
“看看吧,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吳南山叛變?”王新亨看著電報,臉色微變,連忙問:
“局座,那我們其他的兄弟呢?還能聯系上嗎?”
“副聯絡員被捕,跟他單線聯絡的其他人,瞬間就成了斷線的風箏,茫然無措,接收不到任何指令。”
“局座的意思是再派聯絡員進去?”
戴春風點頭:“你們二處有合適的人選嗎?”
“人選倒是有,只是......”王新亨分析著,“出了吳南山這一檔子事,紅黨那邊肯定暗中加強了審查和排查,一般人估計打不進去。”
戴春風惱火地說:“一般人不行,那就派一個不一般的進去。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局里訓練那么多特工,就指望這時候派上用場,你馬上挑選幾個人出來。”
王新亨知道拗不過,便說:“局座,這任務屬下接下了,但我斗膽提兩個條件。”
“說吧。”
“人選出來,怎么運作,用什么身份,從哪里出發,通過什么途徑,除了局座,只能我一個人知道。”
戴春風會意,表情異常嚴峻:
“可以,從現在開始,保密級別升為最高,除你我之外,對局里的每一個人保密。繼續說!”
王新亨看了看他,猶豫道:“第二,我想從在白公館特訓的第九期學員中挑選。”
戴春風沒說話,只給了他一個準許的眼神。他看了看腕表,剛想說什么,就聽急促的敲門聲響起,賈副官在門外大聲喊著:
“張副主任,戴先生在談事情,誰也不見!張副主任!”
“來的正是時候啊!”戴春風眼中賊亮的光芒一閃,若有所思地感慨了一句。
王新亨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張義已經推門沖進來了:
“局座,我有重要的事匯報。”
“什么事?”戴春風惱怒地問道。
屋里氣氛有些僵硬,張義看了看二人,歉意地王新亨說:
“王處長,麻煩您回避一下,晚點我再向您賠禮道歉。”
王新亨見張義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壓下滿腹的疑惑:“沒事,我跟局座匯報二處最近的情況。已經匯報完了。局座,那我先回去了。”
戴春風不置可否,只冷眼看著張義。
張義筆直地站著,默不吭聲。
隨著大門徐徐關上,戴春風惱火地說:“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他緊緊地盯著張義,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稍有不對,他就會喊衛兵。
張義同樣直勾勾地凝視著他的眼睛:
“戴局長,我從來沒有一天,像今天這么低看過你。”
“神神叨叨,扯什么狗屁玩意呢?我還用你高看?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戴春風怒火中燒,還沒有哪個下屬敢這樣對自己說話,他下意識摸了摸鼻子。
張義也火了,氣勢洶洶地說:“戴局長,是我高看了自己,是我太相信你了,以為你帶著我去東南是為了破案,是為了肅貪。卻不知您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將我調開,好對我甄別是吧?猴子、錢小三都是我的心腹,對局座對軍統局對黨國忠心耿耿,他們犯什么事了,憑什么審訊他們?”
他的眼珠子都紅了:“是你給毛齊五下達的命令?審出什么結果了嗎?既然您一直對我懷疑,我自己辭職不干了還不行嗎?”
戴春風看著他,愣住了,張義也瞪著他,帶著滿腔的怒氣,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原地四目相對。
如果張義是打探情報來的,戴春風會毫不猶豫將他抓起來。既然不是為了情報,戴春風這才放下一直狐疑著的心,反而一臉無辜:
“還有這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