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誕夜。
女孩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掠過角落,而后又神情羞赧的,低聲同好友討論。
暖黃色燈光細細臨摹過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在挺拔的鼻梁一側投下淡淡的陰影。
“Liora真有女友了嗎?為什么從來沒見過?”
“真想知道那女孩什么樣子?”
……
“Liora,我有一個冒昧的問題一直想問你。”
周硯川掀起眼皮,看著忽然來了這樣一句話的繆爾,淡聲, “冒昧就別問了。”
“……”
“你是不是喜歡男生?”
周硯川拿酒杯的手頓了下,彎起唇,倒是真冒昧。
他反問:“像嗎?”
繆爾被他唇角的這抹笑給蠱到,說實話,Liora這樣英俊冷酷的長相,真挺招同性喜歡。
只不過不等他回答,沙發上的人就站起了身。
“你去哪?”他問。
“透口氣。”
周硯川早沒了待在這里的心思,話說完,就出了別墅。
門關上的剎那,喧囂也被隔絕在身后。
他一個走進了那昏沉的夜色中。
*
分開的那五年,周硯川哪怕身處人群中央,卻始終游離于他們之外。
他不知道自已究竟怎么了,只是回過頭看時,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工作后,除了應酬或者跟祁佑、陳嶼他們打電話,更多時候就是自已一個人待在房子里,對著空蕩的房間發呆,有時看床,有時看窗外,
更或者周末坐在沙發上看電影,看到感人處,總是會想起那個趴在他懷里哭的人。
明明當初笑她,笨蛋,都是假的,哭什么?可現在,自已總莫名紅了眼角。
而且他最想不明白的是,心已經空了,怎么還會疼呢?
這年夏天,周硯川回了趟青陽。
他剛邁進學校大門,眼前就出現了幾個穿著校服男男女女。
少年們在追逐打鬧,像一陣風一樣從他身邊掠過。
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笑著倒退跑開,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個抱著書本的女孩。
“砰”的一聲,書本散落一地。
女孩踉蹌一步,吃痛地捂住肩膀,仰頭在看清撞她的是誰后,張口就罵。
“王騏你眼睛沒用就——”
女孩嘴邊的話,在看到朝這邊看過來的周硯川時,戛然而止。
周硯川望著眼前這個穿著藍白校服,頭發齊肩的女孩,也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喉頭微動。
良久,才逼著自已收回目光。
在他走后,幾個女孩再也忍不住尖叫了起來。
對于她們那個年齡來說剛剛站在這里的男人實在好看的過分。
不同于學校里的那些男生,他是由內而外都透著魅力。
“啊啊啊啊啊,好帥!”
“怎么會有那么帥的人啊!”
……
女孩們臉紅著偷偷往前看。
這時其中一個扎馬尾的女孩忽然說:“但是你們覺不覺得他有點眼熟?”
她剛說出這話,腦海中就猛然浮現出了一個人,二話不說拉著身旁的兩人就往教學樓下的光榮榜那里跑。
“怎么了啊?”
兩個人一邊跟著她跑一邊問。
女孩沒說就是仰頭去看光榮榜,上面照片是歷年來學校出的高考狀元。
終于——
她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張照片,伸手指:“你們快看!”
三個人齊齊望著,不約而同地念出了照片下的那個名字。
“周—硯—川。”
下意識念,念完聲調陡然一升。
“周硯川?!”
老師沒少在他們面前講他的事情,畢業幾年了,都還在說。
“你們不知道人家當初有多厲害……”
都高考狀元了能不厲害嗎?
但是比起他成績,他們對他那張臉還異常感興趣。
長得是真爽啊!
而且關鍵是聽說他復讀還和一個女孩有點關系,這事在當年真的被傳的轟轟烈烈。
接下來幾屆都知道。
三個小女孩激動的原地踏步。
“他竟然回學校了!”
“那當初他追的那個女孩呢?”
“他們還在一起嗎?”
……
周硯川來之前沒跟老關打招呼,徑直去了他待了二十多年的辦公室。
推開門,是一位年輕女老師,聽到他問,說關老師今年調到高一去了。
周硯川去了另一棟教學樓,拐到二樓西頭最里間,辦公室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時,老關正低著頭撕茶包,動作慢吞吞的,指甲在包裝紙上來回劃了好幾道。
身上還是件藏藍色polo衫,只不過人明顯瘦了許多。
聽見動靜,老關緩緩抬起頭,就這一眼,臉上神情恍惚住。
周硯川站在門前,著看開始去摸眼鏡戴的人,眼神變的柔和。
老關戴上眼鏡后才敢認,匆匆放下手里茶包,就朝周硯川走了過來。
“你這孩子,怎么來之前也不說一聲。”
“這不是想給您個驚喜。”
“還貧。”
他一巴掌拍上去。
周硯川彎起唇。
許久未見,老關拉著周硯川說了很久的話,其中多是他在說,周硯川就在一旁安靜聽,時不時會附和一兩句。
“祁佑他們幾個上次回來說你去國外了?”
“嗯。”
“怎么樣?還習慣嗎?”
“開始不太習慣,現在習慣了。”
老關俯身在飲水機那里接了杯水,放到他面前,“當初死活不愿意去,怎么上大學了突然愿意去了?”
周硯川眼神微變,“就想去了。”
他說的平淡,老關一副看透的模樣:“少給我打馬虎眼。”
他先是嗔了句,而后就又說:“是不是跟小玖鬧別扭了?”
周硯川已經不知道多久沒聽到這兩個字了,心抽了一下,后知后覺,是疼。
“沒鬧別扭。”
“沒鬧別扭你倆——”
老關話沒說完,就聽到人說,“分手了。”
他嘴邊的話停住,過了幾秒輕嘆了口氣,“往年都是你倆一起回來看我,從前些年小玖自已回來我就覺著不對勁了。”
周硯川沒說話。
老關想問原因,但看兩人當初在一起的樣子,又不舍得在人傷口上撒鹽。
最終什么也沒說,就抬手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
*
老關下節有課,走之前再三囑托周硯川:“先別走,等放學了 我帶你去吃飯。”
周硯川笑著應好,在老關離開后,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只不過在走之前把放在口袋里的那個盒子拿了出來。
盒子里是一支鋼筆。
從辦公室出來后,周硯川沒直接離開學校,而是去了高三 那棟教學樓。
他停在了那扇熟悉的窗前。
陽光斜斜地穿透灰塵,在教室里投下斑駁的光影。
周硯川視線透過玻璃,落在了里面那個靠窗的位置,現在那里坐著別人,課桌上堆著陌生的課本。
可就在那片淺淡的光暈里,他似乎看見了從前的他們。
周五傍晚下課,教室里只剩下后排的兩個人。
周硯川趴在桌子上等溫玖寫完作業回家。
聽著她輕輕翻書的聲音,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溫玖把最后一道題寫完,合上了筆帽,“周硯川,我——”
她轉身想跟他說寫完了,忽然發現他竟然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溫玖眨了一下眼睛,安靜了幾秒,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周硯川。”
沒人理她。
她抿了抿唇,把身子完全轉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欣賞著他睡著的模樣。
好好看。
眼睛、鼻子、嘴巴,都好好看。
溫玖安靜地看了很久,漸漸便不滿足僅僅是看。
周硯川早在一分鐘前就醒了,他閉著眼,能感覺到女孩的靠近。
鼻尖也飄來了獨屬于她的香味。
她的影子落在他臉上,遮住了夕陽最后的光熱。
然后,周硯川感覺到小女孩的目光在他的睫毛上停留,那么輕,那么小心,仿佛在研究一件易碎的珍寶。
也許是想確認他的睫毛為什么這么長,也許只是一時興起的好奇,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好癢。
他睫毛沒控制住地顫了下。
興許是太緊張了,她沒有發現。
而是又將手指落在了他的鼻尖。
周硯川感覺到自已臉變燙了。
女孩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鼻子,就把手移開了。
他等了很久都沒等來她的下一步動作,就在他想睜開眼睛時,忽然——
細細的呼吸近在咫尺,帶著若有若無的清甜。
周硯川吞咽了一下喉嚨。
下一秒。
嘴角被輕輕碰了一下。
很軟。
抓到了——
蝴蝶。
他睜開眼睛。
對上他的目光,小女孩眼睛一下子睜圓了,像受驚的小鹿,臉頰瞬間飛紅。
“溫小九,”他輕聲說,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藏不住的笑意,“你偷親我啊。”
她沒有掙脫,只是咬著下唇,紅著臉說:“你裝睡。”
他握著她纖細的手腕,感覺像是握住了一只蝴蝶的翅膀。
那么脆弱,輕盈,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破碎。
快速跳動的脈搏像蝴蝶振翅的頻率。
那一刻,窗外是漸沉的暮色,教室里漂浮著粉筆灰和青春的氣息。
他們保持著那個姿勢,誰也沒有再說話。
窗內的光影晃動了一下,是風掀起了窗簾。
周硯川眨了眨眼,那個夏天的傍晚消失了,教室里窗邊坐著的人依舊陌生,只有陽光還在原地,像從未離開。
他的手不自覺地虛握了一下,掌心空空的,早已沒有了“蝴蝶”振翅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