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之外，德拉貢正靜靜地蟄伏著。
當羅修的身影映入它的眼簾，那雙巨大的龍目驟然一亮，粗壯的尾巴隨之歡快地擺動起來。
羅修起初還愣了一下，這家伙本性如此？
但下一秒，他便嗅到了自己身上尚未散盡的、屬于魔抗龍鱗的獨特氣息。
“難道是……因為這個？”
一個念頭閃過，他瞬間恍然。
這條龍之所以會如此親近自己，恐怕和龍語無關。
真正的原因，是自己取走了它舊主——那條古龍的龍珠。
這推測合情合理，除此之外，羅修也想不出別的解釋了。
繼盧卡斯的誤會之后，又來了一條龍的誤會，這都叫什么事。
盧卡斯也就罷了，被一頭古龍的坐騎錯當成古龍，這感覺著實有些荒誕。
應該……不會再有第三個了吧？
羅修甩開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利落地翻身，騎上了德拉貢寬闊的脊背。
先離開皇宮，找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撕開傳送卷軸再說。
※※※※※
傳送門的光芒閃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爭先恐后地從中涌現。
嗒嗒嗒。
一道身影一馬當先，愛芮兒像一陣風般沖了過來，不顧一切地猛地撞進羅修的懷里。
羅修下意識地想推開她，卻愕然發(fā)現，對方竟紋絲不動，那嬌小的身軀里蘊含著驚人的力量。
“卡蘭達斯呢？他怎么樣了？”
愛芮兒緊緊抱著他，仰頭急切地問道。
羅修言簡意賅地開口：“死了。”
“果然是這樣啊。我猜到了，但總覺得……”
“很意外，對嗎？”
“嗯，有一點。不，應該說，非常意外。”
卡蘭達斯的尸體已經被他留在了原地。
那具軀殼在不死的狀態(tài)下迎來了真正的死亡，任何亡靈法術都已無法將其復活，本身也沒有絲毫利用價值，說白了，就是一具純粹的骸骨。
那根威力不俗的法杖，已被他親手引爆。
至于地下城核心，想必也早已隨著崩塌的廢墟，一同化為了齏粉。
“要是能把《死靈之書》弄到手就好了。”
羅修不禁暗自惋惜。
如果可能，他真想從廢墟里把它挖出來，那東西對培養(yǎng)芙蕾雅和艾斯蒂爾大有裨益。
“辛苦了，親愛的。雖然從沒想過你會輸，但我還是會擔心呢。”
“您真的辛苦了。”
身后的芙蕾雅深深鞠了一躬。
她臉上那尚未褪盡的緊張，足以證明這并非客套。
盡管她極力保持著平靜，但那劇烈起伏的內心波動，卻絲毫瞞不過羅修的眼睛。
“師父，辛苦……”
羅修將月光劍遞了過去，塞西莉亞的話音戛然而止，她猛地瞪大了雙眼。
“很好用。”
“……您留著也可以的。”
“它更適合你。”
對他而言，這柄月光劍與他的雙劍流派并不完全契合，無法發(fā)揮其十成的威力。
從他需要倚仗裝備和屬性克制才勉強取勝這點，便可見一斑。
塞西莉亞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劍柄。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
……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謝什么。
羅修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沒有說出口。
“嘰哩！斯科塔克的偉大族長，你把那個骷髏大族長給吃掉了嗎？”
“城主大人也是骷髏啊！而且什么叫吃掉，你以為城主大人跟你一樣嗎，斯科塔克？”
羅修這時才發(fā)現，斯科塔克正被伊莎貝拉背在背上。
只剩下兩只手臂的它，這副模樣倒也情有可原，只是看起來實在有些滑稽。
“事情還沒結束呢。在七十二城主的召集會上，你可能會死的。”
這一點，羅修心中早有準備。
事實上，那場召集會才是真正的最終考驗。
與卡蘭達斯的一戰(zhàn)相比，召集會上的兇險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感覺，就像是剛翻過一座泰山，眼前卻又赫然聳立起一座珠穆朗瑪峰。
“那個，我也必須參加嗎？我好歹也是第八城主來著。可是，感覺好可怕啊……”
“……你現在關心的就是這個嗎？”
愛芮兒替羅修說出了他想說的話。
羅修都可能要死了，她居然在擔心自己。真不愧是和斯科塔克并稱的“問題兒童”二人組。
在愛芮兒的注視下，伊莎貝拉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愛芮兒無奈地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一般來說，處刑與否會通過投票決定。但凡事都有萬一，說不定……結果早就內定了。”
羅修只希望是前者。若是后者，那他九成是死路一條。
“喂。”
愛芮兒用手肘輕輕捅了捅他的腰。
“知道吧？無論發(fā)生什么，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多謝。”
“就算死，我也會保護你。就是‘那位大人’有點麻煩……”
愛芮兒意有所指地拖長了尾音。
那眼神分明是在問羅修有沒有辦法搞定薇洛，可他自己也束手無策。
薇洛可是除舊日支配者之外，世界觀里的最強戰(zhàn)力。
她若想殺誰，那人當場就得斃命，毫無懸念。
“你要是活下來了，那最好不過。你要是死了，我也會跟著你一起死。我把我的命都押在你身上了，所以，不許死，嗯？”
“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伊莎貝拉也用力地點頭附和，其余的人則默默地動了動嘴唇，沒有出聲。
“屬下無能，萬分抱歉。”
“抱歉……”
芙蕾雅和塞西莉亞相繼低聲道。
想必是愛芮兒提前跟她們解釋過了。
在之前的七十二城主會議上，羅修已從商會干部那里明確得知，像這種可能引發(fā)流血沖突的緊急召集，只有城主本人能夠出席。
若是攜帶部下，便會被視為做好了全面開戰(zhàn)的準備。
因此，同為城主的愛芮兒、伊莎貝拉和艾斯蒂爾必須參加。
而芙蕾雅、塞西莉亞和斯科塔克則無法陪同。
盡管如此，她們的心意，羅修確實感受到了。
“不過話說回來，親愛的，你到底對我的身體做了什么？”
愛芮兒又一次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羅修不解地望向她，眼神里寫滿了疑問。
“不記得了？你救我那次啊。那時候，你可不只是治好了我的傷吧？”
果然，她指的是“進化”這件事。
羅修正思索著該如何解釋進化之術，愛芮兒卻自己給出了答案。
“是愛情的奇跡，之類的？”
“……”
“哼哼，看來你也和我一樣，深愛著我嘛？”
羅修一時分不清她是在說真心話，還是純粹在開玩笑。
正常來說，不應該首先懷疑是淵獄城主隱藏的某種力量嗎？
看她那狡黠的笑容，多半還是在逗他。那抓住一切機會就想撩撥他的小心思，簡直不加掩飾。
正好，羅修也懶得費心找借口解釋，索性就讓她這么認為好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
這里已經沒什么事了。
戰(zhàn)后處理是帝國該頭疼的問題，他們的任務已經全部完成。
在芙蕾雅開啟傳送門前，羅修的目光落在了德拉貢身上。
對了，還有這家伙。
“它能進地下城嗎？”
它那堪比巨王達隆的龐大體型，想都不用想，肯定進不去。
不過轉念一想，當初達隆也曾造訪過萬信歸寂之墟，那時它就用縮小魔法將身體縮小了一半。
“能縮小身體嗎？”
羅修本想拜托芙蕾雅，但還是先問了德拉貢。畢竟它也是龍族，對魔法應該頗有造詣。
德拉貢似乎聽懂了，它點了點頭。
“把身體縮到最小。”
話音剛落，德拉貢的身體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縮小。
它越變越小，越變越小……
直到……見鬼，這也縮得太小了吧？
羅修完全沒料到，它能從達隆那樣的龐然大物，一路縮小到比自己還要嬌小。
打個比方，大概就像一只獵鷹那么大。
“……魔力消耗大嗎？”
德拉貢搖了搖頭。
羅修也搞不清楚這究竟是魔法，還是某種不消耗魔力的特殊體質。
無論如何，既然它自己表示沒有負擔，他也就懶得再操心了。
羅修伸出胳膊，那只迷你骨龍順勢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芙蕾雅。”
“是。”
芙蕾雅心領神會地打開了傳送門。
雖然還有更大的難關在前路等候，但眼下，還是先回家休息吧。
對策這種東西，也得頭腦清醒了才能想出來。
※※※※※
愛芮兒返回了銷魂古堡，羅修一行人則回到了萬信歸寂之墟。
很快，之前去古堡避難的艾斯蒂爾、瑟麗娜，以及其他的工人和吸血鬼們，也都會陸續(xù)返回。
“這下，連安心休息都做不到了呢。”
伊莎貝拉看著羅修，憂心忡忡地說道。
看樣子，比起與腐敗巢穴的戰(zhàn)爭，眼下這種未知的局面更讓她感到心驚膽戰(zhàn)。
芙蕾雅和塞西莉亞也沉默地望著羅修，眼神里是化不開的焦慮。
盡管她們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羅修能感覺到，她們內心的擔憂，甚至比他自己還要強烈。
這眼神看得他有些壓力山大，真希望她們別再這么盯著自己了。
為了緩和這凝重的氣氛，羅修率先說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話。
“我很快就會被召集過去。”
他沒有拒絕的余地。
若是不應召集，恐怕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直接處以極刑。
在會場上隨機應變，尋求一線生機，是他唯一的選擇。
“就算我死了，我也會盡力阻止他們清算你們。”
他再說一遍，他真的可能會死。
這一點，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萬一他真的死了，他希望一切能以他的死亡畫上句號。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對這些部下產生了無法割舍的感情。
如果因為協(xié)助他，導致愛芮兒和部下們都被連坐清算，那他恐怕死也無法瞑目。
“召集令下來的時候，你們所有人都撤離地下城。去哪里都行，只要離開這里。”
城主死亡，地下城核心就會消散，地下城也會隨之崩塌。
當然，就算羅修死了，這座地下城也不會崩塌，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城主。
但她們都以為他是。
所以，讓她們提前撤離，是唯一正確的判斷。
“我愿留在此地。”
“師父若是死了，我也愿意被埋葬在這里。”
從她們等級的顏色就能看出，她們早已將羅修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
“我希望你們都能活下去。”
待在地下城里雖然不會死，但若她們因為自己的死而選擇自盡，那無異于讓他死兩次。
“如果實在放不下，那就好好活著，將來為我復仇。”
這兩人都曾被復仇的烈焰吞噬過。
以復仇為名，想必能支撐她們堅強地活下去。
芙蕾雅嘴唇囁嚅了半天，最終緩緩低下了頭。
一直凝視著羅修的塞西莉亞則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直視著伊莎貝拉。
“師父就拜托你了，一定要讓他活著回來。”
“雖然我也很害怕……但我會拼盡全力的！”
伊莎貝拉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而與這沉重氣氛格格不入的，是斯科塔克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著食物。
也對，剩下的肢體要再生，補充能量至關重要，可以理解。
只是它趴在地上進食的樣子，看著著實有些心酸。
嗡！
“嘰哩！”
就在這時，一個傳送門在斯科塔克的鼻子前猛然洞開。
“嘰！”
艾斯蒂爾一腳踩在斯科塔克的食物上，閃電般地跑了出來。
瑟麗娜緊隨其后，接著，大批的魔女之子、蟲人族群和吸血鬼們如潮水般涌出。
無一例外，全都踩過了斯科塔克的食物。
“城主大人！”
艾斯蒂爾一見到羅修，便像只小雀鳥般沖了過來。
“我聽到消息了！您把那個巫妖王給宰了！”
“沒錯。”
“那不是糟了嗎？那個……我本來還想告訴您，我的排名提升了好多……”
艾斯蒂爾垂頭喪氣，聲音拖得老長。
城主正面臨生死危機，自己的排名卻一路高歌猛進，她似乎也感到五味雜陳。
“提升了多少？”
“呃……現在這個氣氛下說這個，好像有點……”
“不用管我，說吧。”
艾斯蒂爾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的眼色，才艱難地開口：
“那個……第四十位……”
“相當厲害。”
艾斯蒂爾的雙眼不正常地睜大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羅修的身影。
“……真的嗎？”
“嗯，已經到四十位了，很了不起。”
其實羅修并沒什么特別的想法，只是單純想鼓勵她一下。
效果似乎出奇地好，艾斯蒂爾得意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子。
“是吧？已經四十位了！我是不是很厲害？”
她攥緊小巧的拳頭，那模樣看起來既可愛又有點傻氣。
“非常厲害。”
“嘿嘿，我很快就能進前十了！不對，照這個勢頭，說不定連深淵七獄也……”
“請不要越界。”
“你怎么敢覬覦師父的位置。”
一旁沉默的兩人突然冷聲插了進來。
……這倆人是怎么了？
連羅修都有些驚訝，艾斯蒂爾更是滿臉錯愕，只會“呃？呃？”地發(fā)出呆愣的聲音。
“那個……我，我也是單體，和城主大人一樣……”
“你和城主不是一個級別的。”
“從常理上講，區(qū)區(qū)四十位怎么可能與至尊相提并論，說話注意分寸。”
“我只是開個玩笑嘛……”
“玩笑也要看場合。”
“嗚嗚嗚……對不起……”
羅修心想，大概是情況特殊，大家都有些過于敏感了。
他不禁對艾斯蒂爾感到一絲抱歉，因為自己，害她平白被兩人夾擊。
正想說句什么安慰她，旁邊又一個傳送門悄然打開。
門里走出一個身穿筆挺西裝、面容熟悉的獸人。
正是之前在會議上為他們引路的那位商會干部。
“拜見至高無上的城主大人。”
獸人動作干脆利落地彎下腰。
羅修沒有回答，只是朝他揚了揚下巴，獸人便會意地、恭敬地遞上了一樣東西。
該來的總會來，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是召集令嗎？”
“并非如此。距離召集還有一日的緩沖期。”
“那么這是？”
“這是‘奈落十階’發(fā)來的通牒。”
“……”
羅修強行壓下內心的震動，接過了那份薄薄的通牒。
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將其拆開，一行字如烙印般映入眼簾。
那內容簡潔無比，卻又透著令人窒息的森然殺意。
【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