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瘋婆子。
嗤啦!嗤啦!
紙屑紛飛,羅修面無表情地將那份最后通牒撕成碎片。
是那短短一句話刺痛了他嗎?連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為何反應會如此激烈。
“殿下。”
一旁商人的雙眼寫滿了驚懼,連頭頂的等級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黑。
怒火燒至喉頭,又被羅修強行壓了回去。
他還不至于蠢到遷怒旁人。
這份屈辱,只能自己硬生生吞下。
“……呵。”
一口濁氣呼出,帶出的卻非寒意,而是灼人的熱浪。
是本性如此,還是心煩意亂才讓他變得這般易怒?
羅修自己也分不清。
但他向來以沉穩示人,維持著城主的威嚴。區區一句話,竟能讓他怒火中燒,這偽裝,原來竟如此不堪一擊。
薇洛的威脅,他早有預料,也做好了承擔一切后果的準備。
然而,預想和現實,終究是兩碼事。
羅修煩躁地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
那商人如蒙大赦,深深一躬,逃也似的退入了傳送門。
‘狗娘養的。’
薇洛·迪特里希。
那個該死的女人,無論在游戲中,還是在現實里,都同樣令人作嘔。
他甚至冒出一個幼稚到可笑的念頭。
真該在游戲里,把那女人殺上一千遍,一萬遍。
“吾主。”
一聲輕喚將羅修拉回現實。
他環顧四周,一道道關切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順著眾人的目光,他注意到了他們頭頂的等級。
他們頭頂那原本純粹的粉色與綠色中,不知何時,都悄然滲入了一絲不祥的墨色。
“……”
羅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沒事。”
“您真的沒事嗎?”
“嗯,沒事。”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不過是一紙通牒,竟讓他如此失態。
或許,這外露的憤怒,不過是為了掩飾內心深處的恐懼。
“薇洛……需要我去殺了她嗎,老師?”塞西莉亞問道。
“心意我領了。”
羅修心中苦笑。傻丫頭,那樣死的可是你。
多虧了這群孩子,他總算徹底找回了冷靜。
視野中,眾人頭頂等級上的墨色也隨之消散,恢復如初。
“嘰哩。薇洛……不就是那個黑長直,頭上長角的女人?圓桌會議上,大族長你提過。說要打敗她。可大族長你是第七,那女人是第二啊。”
斯科塔克話音剛落,艾絲蒂爾立刻反駁:
“哎呀,一對一的話,肯定是城主大人贏啊!城主大人和我不一樣,是‘單一個體’!在人類那邊,他可是公認的‘實際第二’!”
“不是第二,是實際第一。”伊莎貝拉冷冷糾正。
“沒錯!就是第一!反正召集令只召集城主吧?那城主大人就是最強的!”
艾絲蒂爾和伊莎貝拉對視一眼,重重點頭,仿佛在確認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
換做平時,這份吹捧或許只會讓他感到負擔,但此刻,卻成了最熨帖的慰藉。
“謝謝你們。”
羅修心中一暖,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艾絲蒂爾的頭。
艾絲蒂爾的眼睛倏然睜圓,隨即,一個傻乎乎的笑容在她臉上漾開,眉眼彎成了月牙。
瞬間,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眾人看看艾絲蒂爾,又看看羅修,爭先恐后地嚷嚷起來。
“城主大人是最強的!是實際上的第一!”
“老師您肯定能贏!那個薇洛就是條母蜥蜴!”
“城主第一!眾信歸寂之墟第一!”
“嘰哩……有那么夸張嗎?”
“哎,你這混蛋,真會潑冷水!”
砰!
以伊莎貝拉為首,眾人一擁而上,對著斯科塔克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他本就四肢盡失,癱在地上動彈不得,正好成了最完美的沙包。
砰!砰!砰!
斯科塔克發出一聲聲凄厲的慘叫,掙扎著朝羅修伸出求援之手。
“嘰哩!嘰哩哩!大族長!救命,救命嘰!咕欸欸欸!斯科塔克要死啦啊啊!嘰欸欸欸!”
“叫你!亂說話!斯科塔克先生!你嘴巴放干凈點!”
“我從一開始就看你不順眼了,我們兩個獨處的時候,你就只會礙事。”
混亂中,連芙蕾雅都悄悄用法杖的末端捅了他好幾下。
這家伙,簡直快成了一灘爛泥。
羅修正打算制止,艾絲蒂爾卻擋在了他面前。
她仰起小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頂。
羅修記得,人類女孩大多很討厭別人亂碰自己的頭發。
‘半魔不一樣嗎?’
看她的樣子,似乎很喜歡。
羅修依言,像剛才那樣揉了揉她的頭發。艾絲蒂爾立刻又眉開眼笑起來。
那副幸福的模樣,還有輕輕搖晃的身體,竟讓他莫名想起了赫福,心中升起一股奇妙的滿足感。
“要死啦!斯科塔克要死啦嘰!真的要死啦嘰!嘰欸欸欸欸欸欸!”
羅修瞥了一眼,心想,蟑螂的生命力可沒這么脆弱。
※※※※※
【等級:74】
【等級:76】
【等級:79】
第二天,商會的干部們登門拜訪。
惡魔、精靈、商人。
他們頭頂的等級無一例外地染著深黑,臉上的愁云慘霧更是難以掩飾。
不必開口,羅修也知道他們所為何來。
等級最高的商人干部沉聲開口:
“我們需要確認一件事。偏袒帝國,并親手格殺第五位城主之人,是否就是您,第七位城主,克勞狄烏斯閣下?”
“是我。”
“薇洛城主已宣布緊急召集。”
說著,他遞來一件東西。
那是一張用黑山羊皮制成的信紙,封口處沒有蜜蠟,而是用凝固的人血烙下的印記。
惡魔與精靈干部也分別將召集令遞給了伊莎貝拉和艾絲蒂爾。
【致:序列第七·眾信歸寂之墟城主·克勞狄烏斯的召集令】
羅修緩緩讀著正文。
召集目的、原委、議案、勸告事項……洋洋灑灑,又臭又長。
但最后那句話,卻像一根毒刺,扎得他眼眶生疼。
【第七席克勞狄烏斯,請務必乖乖前來。】
召集令由薇洛宣布,卻由商會制作分發。
這句話,無疑宣告了商會的立場——他們已經將他排除在外。
羅修并不憤怒。
在他們看來,站隊薇洛才是明智之舉。
況且,對他這個膽敢弒殺同類的城主抱有警惕,也再正常不過。
說到底,他沒有拒絕的資格。
他現在的身份,與一個被押解的罪人無異。
羅修的目光再次掃過商會干部們的等級。
那黑色代表著畏懼,卻并非恐懼。他們很清楚,自己不會死在這里。
殺了他,一切就都完了。
“第五位,現在還是空缺?”
“是的。”
新的地下城生成需要一周,不可能一天之內就誕生新的城主。
“那第五位的投票權怎么算?”
根據召集令,對他的處決議案,將由七十二位城主投票表決。
其他城主一票,淵獄城主一票頂十票。
這是深淵不容置喙的特權。
卡蘭達斯的投票權作廢理所當然,即便如此,深淵的特權也依舊極不公平。
“會算作贊成處決的票。”
“……薇洛的獨斷?”
“她的影響力舉足輕重,但這并非獨斷。如此,也算是給那位‘大人’一個交代了,不是嗎?”
狗屁。羅修敢斷定,這十成十就是薇洛的獨斷。
但他不打算在此爭辯,要算賬,也該去圓桌會議上當著薇洛的面算。
“我有投票權嗎?”
“恕我直言,您沒有。”
隨心所欲,為所欲為。薇洛,這該死的女人。
羅修根據記憶中淵獄城主們的等級顏色,飛速推算著票數。
第二位薇洛,贊成。
第三位蓮·琳,反對或棄權。
第四位達隆,反對或棄權。
第五位空缺,計為贊成。
第六位愛芮兒,反對。
第七位,他自己,無投票權。
卡蘭達斯派系的城主們,必然會投贊成票;而愛芮兒派系的城主們,則會投反對票。
至于其他中立城主……他們是會指責自己是七十二城主的叛徒,還是會因忌憚卡蘭達斯而投反對,一切都只能等開票才見分曉。
“現在就出發嗎?”
“是的。同時懇請第八席與第四十席城主一同前往。”
羅修早有心理準備。
他回過身,最后一次望向身后那一道道寫滿憂慮的目光。
他與每個人對視,神色平靜。
“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你們也離開這里。就算我回不來,你們也要活下去。”
塞西莉亞忽然走上前來,一把將他死死抱住。
隔著冰冷的胸甲,她毫不猶豫地將臉埋了進去。
“不要死。”
“……嗯。”
塞西莉亞久久不愿松手,只是將臉頰在他的胸甲上輕輕摩挲著。
這讓羅修心中升起一股罪惡感,因為她此刻依賴的,是“克勞狄烏斯”,而非“盧卡斯”。
塞西莉亞退開后,芙蕾雅在一旁躊躇著,那點小心思全寫在了臉上。
羅修心想,這或許是最后一面了,便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也可以上前來。
但她卻遲遲不敢動彈,仿佛觸碰至高無上的城主,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芙蕾雅,坦率一些。”
無奈之下,羅修只得主動將她拉入懷中。
相觸的肩膀傳來微弱的顫抖。
芙蕾雅仰頭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泛紅的眼角,水汽氤氳的眼眸……她沒有躲閃,而是固執地、拼命地,想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刻進腦海。
“請您……一定要活著回來。”
“嗯。”
這氣氛,搞得真像是生離死別。
雖然也不算錯,但他可沒打算束手就擒。
“斯科塔克,我很快回來。”
“嘰哩!”
斯科塔克不知何時,四肢已經完全再生。
不愧是蟲王,恢復力堪稱變態。
最后,羅修的目光落在了芙蕾雅的姨媽,瑟麗娜身上。
“芙蕾雅就拜托你了。”
“是,您不必擔心。”
他轉過身,背對眾人,走向商會的干部們。伊莎貝拉和艾絲蒂爾也跟到了他身邊。
對于干部們的耐心等待,他內心還是存有一絲感激的。
“此次緊急召集,七十二位城主已全部表示會出席。”
商人干部忽然說道。
這本是理所當然,事關重大,所有城主都會參加。
……等等。
七十二位,全部?
“舊日支配者也來嗎?”
“是的,第一席城主閣下,也已應允出席。”
舊日支配者,一個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過面的存在。
這場內亂固然非同小可,羅修也曾設想過萬一,卻沒料到他真的會來。
‘為什么?’
是為了平息事態而象征性地出席?還是說……他打算親手處決我?
羅修一直以為,他的敵人只有薇洛。
可一旦舊日支配者站在對立面,整個棋局的性質就全變了。
關于第一位的強大,傳說紛紜,卻無一能夠證實。
羅修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序列是“一”。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而正因一無所知,這“第一”所帶來的未知,才足以化作最純粹的恐懼,將他徹底吞噬。
“城主大人。”
思緒間,一座傳送門已在面前展開。
干部們恭敬地在前引路,羅修一行人則如影子般跟了上去。
舊日支配者。
羅修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拜托了,千萬別對我產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