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的眩暈感散去，視野驟然開闊。
一座尖塔拔地而起，高聳入云，直刺天際。
羅修原以為會直接抵達圓桌會議廳，看來，最后的這段路必須步行。
塔前，一位紅發(fā)女子早已靜候，仿佛算準了他們的到來。
她頭頂那深粉色的等級格外醒目。
見兩人走近，愛芮兒標志性的笑眼彎成了月牙，她輕輕揮了揮手。
“親愛的，你來啦？”
隨行的商會干部們僅是向她躬身行禮，一言不發(fā)。
如此態(tài)度，顯然有失禮數(shù)，但愛芮兒的眼神里卻看不到半分在意。
羅修心想，她畢竟是協(xié)助自己、導致卡蘭達斯身死的共犯。
“拜見至高無上的城主大人。”
一旁的伊莎貝拉和艾斯蒂爾深深彎下了腰。
愛芮兒卻夸張地擺著手，一臉“饒了我吧”的表情。
羅修了然，以她的性子，向來厭惡繁文縟節(jié)，對商會干部的冷淡自然也就不以為意了。
這次召集，議題不僅是審判羅修，也包括對愛芮兒的處置。
可她卻像個沒事人，眼波流轉間，依舊媚態(tài)橫生。
羅修不信她對眼下的處境一無所知，這份從容與現(xiàn)實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你就一點都不擔心？”他低聲問道。
“嗯？還好啦，沒什么感覺。倒是親愛的你，好像很緊張？”
愛芮兒故作輕松，但羅修的目光何其敏銳。
“你不是早就料到會這樣了嗎？別太緊張，親愛的。要是實在害怕，依靠我也可以哦，我會想辦法搞定的。相信我，對吧？”
話雖如此，她交疊在身前的雙手，卻在微不可察地顫抖。
就算是愛芮兒，又怎會真的無所畏懼。
羅修見過她最脆弱的模樣，自然也讀懂了她此刻內心的惶恐。
他不著痕跡地探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
那雙赤紅的眼眸驀地睜大，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
“放心，有我。”
“……嗯。”
她輕聲應著，顫抖平息了些許。
在干部的引領下，他們穿過正門，踏上了通往會議廳的漫長階梯。
攀登的每一步，羅修都在心中反復告誡自己。
保持冷靜，絕不能亂了方寸。
他想起了上次薇洛的通牒，那時自己一度被情緒沖昏頭腦。他將那次失態(tài)引以為戒，決不允許重蹈覆轍。
階梯盡頭，一扇巨大的石門森然矗立。
咯吱……
沉重的石門緩緩開啟，圓桌會議廳內，無數(shù)道目光如利劍般瞬間匯聚而來。
昏暗中，赤、橙、藍、綠，各色眼瞳閃爍著幽光，宛如墳場的鬼火。
與斑斕的眼瞳一同闖入視野的，還有那些形形色色的等級稱號。
深邃的黑色，濃郁的橙色。
鮮艷的紅色與綠色也并不少見。
羅修面不改色，泰然邁步。
他一邊走，一邊暗中分辨著那些紅色與綠色的光芒，分析彼此的立場。
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幾張遠比普通座椅華麗的王座之上。
那是為深淵七獄城主特設的七個尊席。
此刻，尊席上只有達隆和蓮·琳姐妹兩人。
這讓羅修稍稍松了口氣，至少，還有些許做心理準備的時間。
他們在商會干部指引的位置坐下。
場內鴉雀無聲。
這與第一次會議的嘈雜截然不同，氣氛肅穆得令人窒息。
淵獄城主手刃同胞，落得如此場面倒也理所當然。
“真遺憾，會以這種方式再見。”
打破死寂的，是達隆。
羅修的視線越過他的臉，直接鎖定在他頭頂?shù)牡燃壣稀?/p>
那抹綠色依舊。
看來，對方很清楚自己行事的動機。
他暗自松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此后，達隆便再未開口。
羅修理解，換作自己也會如此。
在這種場合，言多必失，任何一句無心之言都可能被曲解為站隊，惹來一身麻煩。
羅修本還擔心他會刻意劃清界限，幸好，只是杞人憂天。
“克勞狄烏斯，你好呀！”
“你好，克勞狄烏斯！”
雙子城主蓮·琳熱情地揮舞著手臂。
他們頭頂?shù)念伾埠翢o變化，依舊是鮮明的綠色。
羅修也向他們點頭致意。
說實話，羅修曾想過，就算這三人改變心意也無可厚非。
即便他們明白自己的意圖，但自己公然維護人類，已是鐵一般的事實。
他并非在玩什么左右逢源的把戲，而是旗幟鮮明地站在人類那邊，親手斬殺了卡蘭達斯。
在七十二城主眼中，他已是叛徒，是親近人類的異類。任何人對他抱持警惕甚至敵意，都不足為奇。
可出乎意料，這三人的善意，竟絲毫未減。
對他的處刑，將作為正式議案，經(jīng)過討論、辯護、反駁，最終由七十二位城主投票表決。
羅修再次環(huán)視四周，將數(shù)十種等級的顏色盡收眼底。
‘……有的打了。’
淵獄城主之中，愛芮兒是自己絕對的擁護者。
達隆和蓮·琳姐妹的投票意向尚不明朗，但至少心向著自己。他們要么會遵從本心投下反對票，要么會審時度勢選擇棄權，絕無可能投贊成票。
咯吱……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沉重的開啟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這聲音吸引了過去。
來者一頭烏黑長發(fā)及腰，眼眸如墨，一襲華美的深褐色長裙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
薇洛在萬眾矚目之下緩步走來，步履間盡是與生俱來的孤高與傲慢。
她頭頂?shù)牡燃墸硭斎坏兀谴萄鄣纳罴t色。
裙擺搖曳間，薇洛在其中一個空著的尊席上落座。
她慢條斯理地掃視全場，目光最終定格在羅修身上。
薇洛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本座派去的通牒，可還滿意？”
“糾正一下，那叫恐嚇。”
篤、篤。
薇洛用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瞧你這臉色，倒還不錯，真看不出是個手刃同袍的叛徒。克勞狄烏斯，你這副偽善的嘴臉，當真令人作嘔。”
“七十二城主尚未到齊，收起你的廢話。”
“我若不呢？”
羅修心底暗罵，瘋女人。
“本座憑什么要聽你的？克勞狄烏斯，你還沒認清自己的處境嗎？”
“……”
“更何況，所謂的規(guī)矩，本就是為本座這等強者服務的。本座想說什么，這里，有誰攔得住？”
雖然早有預料，但對方的蠻橫還是超出了想象。
“安心吧，克勞狄烏斯。本座雖恨不得立刻宰了你，但暫且會忍耐。你的處刑儀式，本座會如你所愿，按照規(guī)矩來辦。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不過是膽小鬼在狂吠。”
羅修只用一句話回敬。
“咯吱。”
薇洛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看來這句話戳中了痛處。
“你，必將死于本座之手。本座會將你的靈魂抽出，肆意玩弄。”
“老前輩，哦不，老家伙。”
一直沉默的愛芮兒突然開了口。
薇洛的瞳孔瞬間放大，隨即又像猛禽般收縮，她陰冷地斜睨著愛芮兒。
愛芮兒卻毫不退讓，臉上掛著一抹玩味的笑。
“閉上你的嘴，別在這兒聒噪。”
“什么？”
……這下，連羅修也有些驚訝了。
愛芮兒與薇洛的關系素來不錯。
即便她無條件地站在自己這邊，但如此主動地正面硬撼薇洛，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我說，讓你閉嘴。很難懂嗎？”
“哈！”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動克勞狄烏斯一根汗毛，我可不會善罷甘休。”
砰！
薇洛一掌拍在桌面上，猛地站起身。
一股兇戾的殺氣從她身上噴薄而出，瞬間席卷了整個會場。
“本座曾一度對你頗有好感。可惜，那都是過去了。”
薇洛用指尖指向羅修。
“從你與這個家伙廝混在一起開始，本座就改變了看法。卡蘭達斯說得沒錯，你果然是個狡詐無雙的娼妓女王。”
“……真是。”
“你這賤人，和那家伙是一丘之貉。今日，本座便要親自肅清叛黨！”
“薇洛大人，請注意體統(tǒng)。”達隆沉聲道。
“老前輩！好可怕呀！”
“嚇死人了！嚇死人了！”蓮·琳姐妹也夸張地叫了起來。
唯有薇洛一人失了體面，氣得暴跳如雷。
她掃視了一圈尊席上的其他城主，最終還是憤憤地坐了回去。
可她胸中的怒火顯然還未平息，雙臂環(huán)抱，牙關緊咬，那雙閃著寒光的豎瞳死死鎖定著羅修。
“我把話說明白，克勞狄烏斯。為了殺你，本座不惜與在座的所有人為敵。”
“……”
“名義上，是為了匡正綱紀……但也罷，本座承認，更多的是出于私怨。我就是想殺了你。”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孩子。”羅修淡淡開口。
他從很早以前就有這種感覺。
這個女人，空有威勢與華麗的外表，內里卻渺小得可憐。
明明活了上千歲，行事卻全憑個人好惡，薇洛就是這樣一個不折不扣的巨嬰。
“你總是被自己的情緒左右，連基本的利害和狀況都分不清。這就是你，薇洛。”
“你說的，是你自己吧。被感情沖昏頭腦，殺了卡蘭達斯的，不正是你嗎？”
“我的行動，經(jīng)過了周密的計算，為了自保，我必須除掉他。但你不同，無論過去還是現(xiàn)在，你的所有行為，都源于你那廉價的情緒。”
“……”
“一個連自己情緒都控制不了的龍族城主。雛龍？不，你連被稱為龍族都多余。簡直就是個沒斷奶的娃娃。”
轟！
薇洛猛地一跺腳。
巨響聲中，大理石地面蛛網(wǎng)般的裂紋迅速蔓延開來。
咔嚓、咔嚓……
裂紋不斷擴大，整張圓桌都為之晃動。
薇洛一把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你找——”
她怒氣沖沖地朝羅修走來，腳步卻戛然而止。
從那一刻起，薇洛的雙眼如同發(fā)生了地震一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石門的方向。
與此同時，場內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匯聚到了那里。
黑暗中，一個僅有輪廓的身影，正無聲無息地靠近。
一股兇惡而詭異的氣息，瞬間壓倒了全場。
羅修也看到了那個身影頭頂?shù)牡燃墶２唬谀侵埃呀?jīng)憑直覺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序列第一，舊日支配者。
【等級：■■（？）】
意義不明的方塊替代了數(shù)字，旁邊的問號既陌生又熟悉。
愛芮兒附身的人偶，也曾顯示過這樣的問號。
這么說來，眼前的并非本體，而是分身或是化身之類的存在？
即便不是本體，那也毫無疑問，是舊日支配者本人。
它的形態(tài)與黑暗融為一體，晦暗不明。
唯一能辨認的，是它模仿了人類的形體，但其內在，卻深邃得不可揣度，充滿了異質感。
“坐下。”
舊日支配者對薇洛說出了第一句話。
僵立在原地的薇洛，喉結微不可見地滾動了一下。
隨即，她竟無比順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羅修的視線，則完全被舊日支配者的等級信息所吸引。
他不想知道那些方塊代表什么，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在對方看向自己之前，等級方框的顏色，是白色。
他想知道，這位舊日支配者，對自己究竟抱著怎樣的情感。
下一刻，那道幽暗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深邃的，赤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