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月光如水灑在酒樓的窗欞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影。
李鼎獨自坐在靠窗的角落,他微低著頭,手中握住一壺烈酒,眼神中透著落寞與疲憊。
對宮裁壓抑的情感讓他如鯁在喉,他知道:自己對宮裁的感情早已根深蒂固,但她避之不及的態(tài)度卻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
李鼎掩下眼底的失意,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刺痛的灼熱感,但只有這樣,才能麻痹他心里的痛楚。
窗外的月亮高懸,灑下柔和的光芒。
就在李鼎沉浸在自己思緒中時,織造府的侍衛(wèi)急匆匆闖入,臉上帶著焦急神色,“二爺!這批押解上京的絲綢出事了!”
李鼎心中一驚,手中的酒杯險些掉落,“可是走海路的那批?”
“正是!”侍衛(wèi)臉色凝重地解釋道:“押解隊伍在海上遇到了倭寇襲擊,幸得柳公子率人出手相救,才挽回了織造局的損失,但柳公子因與賊子激戰(zhàn)負傷,現(xiàn)在正在府上救治!”
柳菡!
李鼎砰地放下酒杯,迅速起身,“他傷得如何。”
侍衛(wèi)緊緊跟在李鼎身后,“外傷嚴重,但好在性命無虞。”
李鼎松了一口氣,加快腳步趕往織造府。
夜色漸深,蘇州織造府內(nèi)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凝重的氣息。李鼎匆匆趕回,在小廝領路下徑直前往柳菡房間。
推開房門,宮裁臉色肅然地坐在一旁,不置一言;李煦雙手負在身后,眼神堅定地看向窗外;柳菡靠在床榻,身上裹著幾層繃帶,繃帶下隱約還能看出暈開的深色血團。
柳菡的傷勢并不輕,但在他看到李鼎的這刻,卻還是擠出一抹久別重逢的朗笑,“以鼎來了?!?br/>李鼎察覺到父親與宮裁之間氣氛不對,他皺了皺眉,快步走到柳菡身邊詢問,“怎么回事。”柳菡幾次三番救蘇州織造府于水火,李鼎自然感激,但看到他傷痕累累,心中更多的卻是對好友的擔憂。
柳菡無奈搖了搖頭,“他們有備而來,是我低估了他們。”
幾年前,李鼎跟柳菡聯(lián)手橫掃過海域,猖獗的倭寇因此消停了一段時間,可這才過去沒多久,他們竟故態(tài)復萌,變本加厲!
李鼎憤憤拍著床案,“這幫倭奴當真是欠收拾!”
“不過是海禁前的垂死掙扎罷了?!?br/>李鼎聞言一怔,“海禁?”他看了眼柳菡,又看了眼旁邊無甚反應的宮裁和李煦,看來他們已經(jīng)知道了此事。李鼎面色微正,看向李煦,“父親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事。”
“皇上主意已定,跟你說也無濟于事?!?br/>李煦淡淡接過話,隨即轉身看向眾人娓娓說道:“去歲,海上亂象不止,對沿海百姓影響巨大,商船頻繁遭劫,商賈也遭受巨大損失?;噬险偌?、孫文成、富察赫德等人,提出禁海之策。但禁海非一蹴而就,皇上給了幾月的過渡期限。”
李煦話音剛落,李鼎皺眉打斷,“??芄倘豢蓯?,但也不必禁止海上商貿(mào)往來吧。”說到這,李煦又補充道:“如今內(nèi)務府銀兩不足,三大織造都有虧空,一旦禁海,三大織造收益銳減,對于從事海上絲綢之路貿(mào)易的商人來說更是滅頂之災!”
宮裁在一旁附和點頭,在李鼎回來之前,她便是列舉禁海之弊。
見李鼎跟自己想法相同,宮裁再次據(jù)理力爭,“絲綢的發(fā)展和創(chuàng)新,離不開與外界的交流。當年三大織造能創(chuàng)制出雀金裘、緙絲和蟬翼紗,那不就是開海之益嗎?!?br/>李鼎和宮裁想法一致,但李煦卻不為所動,“富察赫德亦不贊成禁海,他是皇上跟前的紅人,也知暫避鋒芒,如今蘇州織造府處境尷尬,更不能忤逆圣意。”
眾人心知肚明:富察赫德反對海禁,不是為了國家大義,而是為了中飽私囊。他與海上貿(mào)易的商人勾結,賺取利益。內(nèi)務府采辦的洋人玩意兒,內(nèi)務府積壓的綾羅綢緞、瓷器茶葉等,通過關系戶銷到國外,從中漁利。
宮裁與李鼎面面相覷,三大織造府外強中干,他們無法反駁,可真要坐視禁海開戰(zhàn),宮裁卻又做不到……
見氣氛僵持,柳菡輕咳了兩聲,喚回了眾人的注意,“開海之利確有,但弊也不小?!?br/>宮裁和李鼎轉身看向他,“何意?!?br/>“我常年在粵海關,聽說了一些東洋的事。自從白石輔政德川家繼以來,勵精圖治。為了改變東洋金銀外流、絲綢和瓷器貿(mào)易逆差,白石提出長崎貿(mào)易新令。長崎貿(mào)易新令對東洋十分有利,為保護大清商貿(mào),禁海勢在必行;更何況……倭寇之患確實不能不管不顧?!?br/>李鼎皺了皺眉,“長崎貿(mào)易新令如何,我不清楚,但完善大清貿(mào)易新策,以應對國外的貿(mào)易圍獵才是解決之道,禁海絕非上策。更何況……我也曾打擊過這些盜寇,他們雖然穿著東洋的服裝,但大多都是大清的強盜假扮。江南幾地盜寇多,與國外洋人關系不大,都是國人作祟,倘若只是這些原因,禁海大可不必。”
李煦臉色不大好看,眼見李鼎還要步步緊逼,宮裁拉住了他的衣袖:搖頭制止。
李鼎頓了頓,生著悶氣在一旁坐了下來。
“義父說得不無道理,眼下三大織造府處境特殊,萬壽龍袍之案已有皇子與海外勢力勾結之象;南北之爭由來已久,南方遠離北方政治中心,開海后,沿海漁民很是容易被外邦利用,威脅北方統(tǒng)治地位。三大織造府與八爺交好,若在此時反對禁海,難免引來皇上猜忌?!痹趯m裁的冷靜分析下,李鼎情緒漸漸穩(wěn)定。
李煦滿意點頭,正想贊許宮裁深明大義,不想她話音一轉,補充道:“但禁海之弊也該考慮;大清不能失去對外貿(mào)易的主動權,如果禁海勢在必行,至少奏請皇上允許開放個別海關,一方面能集中力量管理;另一方面能最大程度保證海上絲綢貿(mào)易正常進行?!?br/>宮裁態(tài)度溫和,細細剖析,李煦把話都聽在了心里。
這樣的結果李鼎也能接受,他在一旁乘勝追擊,“兒子愿自請前往沿海,蕩平倭寇,以平皇上猜忌?!?br/>李煦看著屋內(nèi)幾人,他們神采奕奕,態(tài)度積極,讓他不禁汗顏。在他們選擇順應皇上以換取太平時,自有一批敢作敢為敢當?shù)哪贻p之輩,在為大清的未來而奮進努力。
江寧織造府。
銅鏡中的女子正對著鏡子,仔細打理著自己的妝容。西沉的陽光在窗外暈開,房間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孫綾眼里涌動著許久未見的生機。
她坐在梳妝臺前,手中拿著一把精致的象牙梳,梳理著自己烏黑亮麗的長發(fā)。銅鏡中的她,面容嬌美動人,眉如遠黛,眼似秋水,皮膚白皙如雪,舉手投足自成媚態(tài)。
“這胭脂極襯夫人?!?br/>紅玫用指尖蘸取一點朱紅色的胭脂,輕輕涂抹在孫綾的雙頰上。她的臉上瞬間泛起了淡淡的紅暈,顯得更加嬌艷欲滴。
孫綾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拿起一支鑲金的玉簪,小心翼翼地插在發(fā)間,固定住盤起的發(fā)髻。玉簪上的翡翠點綴在夕陽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與她的眉毛相得益彰。
“這幾天織造可安份?”
紅玫癟了癟嘴,語氣輕蔑,“聽說被那群娼妓榨干了身體,在床上躺了好幾天?!?br/>說到這,她不由打量起孫綾的臉色,“夫人一點都不生氣?”
孫綾輕笑,“你們以為織造豢養(yǎng)的娼妓只是野花?那是我撒出去的餌,專釣各房私賬的魚?!?br/>孫綾點到即止,轉言問道:“馬車備好了嗎?!?br/>紅玫點頭,“早在外面候著了?!?br/>迎著粉霞,孫綾腳步輕盈地邁出了房門,“告訴織造,我回杭州織造府了?!睂O綾語氣淡淡地告訴院中丫鬟,大步離開。
“是。”
室內(nèi)燭火搖曳,溫度攀升讓人口干舌燥。
在一聲聲曖昧的低語中,激烈的風暴席卷而來,令人窒息。欲望與瘋狂在這一刻緊密交織,不斷刺激著人的感官。
直到云雨初歇,一切方才歸于平靜。
被褥凌亂地散落,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氣息。孫綾躺在富察赫德的懷里,她的身體微微放松,臉上帶著一絲饜足的淺笑。她輕柔地用手指在他胸膛曖昧的流連,享受這一刻的寧靜與親密。
富察赫德的手輕輕撫摸著她光潔的背,感受著她柔軟的肌膚,眼神中充滿了溫柔與寵溺。
“還以為你會生我氣?!彼哪垩f道。
孫綾手上動作一頓,隨即笑著仰頭看他,“各取所需罷了?!彼Φ妹髅?,但落在富察赫德的眼底卻顯得刺眼非常。但他很快收拾好了情緒,低低一笑,“二奶奶倒是看得開?!?br/>說話間,他的手輕輕滑過她的腰間,停在她的臀部,細細摸索著。他的動作帶著一絲挑逗,仿佛在重新點燃剛剛熄滅的欲望之火。孫綾感覺到一陣戰(zhàn)栗,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在意識迷離間,富察赫德推開了她,臉上盡是扳回一城的自得,“二奶奶確實很需要我?!?br/>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孫綾的笑僵在了嘴角。
她深吸了一口氣,擁緊身前的錦被扯開話題,“大爺找我,總不會是說這些的吧?!?br/>富察赫德?lián)u頭,“皇上下月便會頒行禁海令,在令行之前,你還有機會再撈一筆,補上織造府的虧空,收服織造局的人心?!?br/>“禁海?”
富察赫德點頭,“東洋的白石很有水平,東洋的絲綢和瓷器生產(chǎn)技術,在他的輔政下日益精湛,禁?;蚰芾徦麄兊陌l(fā)展速度。”
孫綾不以為意地癟了癟嘴,“不過是彈丸小國,何以為懼。”
“此事板上釘釘,不必再議?!?br/>“知道了。”孫綾悶悶地應了一聲,扯過一旁的外袍披在肩上,“待我回去就想辦法增收,趁機補上虧空?!?br/>“穿什么。”
富察赫德粗蠻地把她的外袍扔在一邊,不由分說地把她拉回自己懷中,“還準備回去陪曹頫那個廢物?!?br/>“大爺想留我下來?”孫綾笑得一臉狡黠。
富察赫德微微一笑,以實際行動告訴了孫綾,自己的答案……
江寧織造府,書房。
書桌上擺放著一疊整齊的賬簿,記錄著織造府近期的收支情況。孫綾坐在書桌前,仔細核對著每一筆賬目。
曹頫不理正事,府中財務皆由孫綾打理,這就給了她很大的操作空間。
“二奶奶。”
紅玫帶著一模樣周正的男人走了進來,男人笑得一臉討好,在看到孫綾時,局促地揉著拳,“二奶奶……”
孫綾懶懶地抬了一眼,隨即靠進太師椅里,“知道規(guī)矩吧?”
周正男人訕訕笑著,“二奶奶只管說,小人實在周轉困難,甭管月息多少,都認了這理?!?br/>“打個比方?!睂O綾的手輕輕敲打桌面,“放錢十吊,以一月為期,每月二分行息,合計一月間本利,共為十吊零二百文。再以三十日除之,每日應還本利錢三百四十文。貸出原本時,扣除本利,按日上交每日應還本利,到期取完。”
孫綾拿起手邊折子,“每次歸還都在折子上蓋以印記,直至清賬。”
周正男人點頭如搗蒜,“都依二奶奶的?!?br/>孫綾朝紅玫使了個眼色,紅玫會意,拿出錢袋遞到周正男人懷中,“出去之后,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你心里有數(shù)?!?br/>“小人清楚!小人清楚!”
紅玫看了一眼孫綾,見她擺了擺手,這才帶著周正男人離開。
很快,紅玫去而復返。
“夫人……”她看著所剩無幾的賬面,憂心忡忡,“過幾日就要發(fā)下人的例銀了。”
孫綾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月例銀子要像熬鷹似的吊著,餓三頓喂半飽,才撲騰得出忠心耿耿的翅兒?!?br/>且不說這是孫綾的治家之道,更重要的是:放印子錢回報非常豐富!這些商戶大多經(jīng)營小本生意,資金周轉困難。江寧織造府虧空嚴重,但不缺小錢,如果利用府中銀元為他們提供短期借款,孫綾能從中獲取高額利息。
孫綾合上賬本,語氣淡定,“以免橫生枝節(jié),這件事不能讓府里第三個人知道。”
“是?!?br/>主仆倆小聲密謀,卻不知這一切早已被秋桐看在眼里……
在宮裁得知曹頫夫婦意圖謀害曹蘭后,便一直讓人留心著孫綾二人的一舉一動。原本以為東院大火后,會讓他們投鼠忌器,消停一段時間,卻沒有想到,孫綾膽大包天,竟然染指了印子錢!
衛(wèi)秋桐憤慨的叱罵,“印子錢,一還三;利滾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還;幾輩子都還不完!這孫綾當真是好歹毒的心腸!”
宮裁抱著曹蘭坐在院中,沒有應話。
“要不去跟夫人那邊通聲氣?”
宮裁笑著抬頭,“不必。”
秋桐納罕地看著宮裁,“難道任由她拿著府里的銀子胡作非為?”
宮裁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孫綾院子所在的方向,淡淡一笑,“先讓她吃點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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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禁海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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