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來人正是富察赫德！
他英俊瀟灑，氣宇軒昂。絲毫沒有半夜三更出現(xiàn)在江寧織造府的窘迫之態(tài)。
“大爺……”
孫綾喃喃地喚他。
富察赫德看了一眼滿地狼藉，回答孫綾，“替皇上押送御道胭脂米。知道你在這，便來看看你。”說著，富察赫德走到孫綾面前，自顧自地拉起了她的手。
果不其然，孫綾的掌心被瓷片劃出一道口子，沁出點(diǎn)點(diǎn)血珠。
孫綾此刻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他。富察赫德從懷中掏出手帕一塊，輕輕地替孫綾擦拭傷口。他的動作溫柔而仔細(xì)，目光專注而深情，仿佛捧著的不是孫綾的手，而是一件上好的御瓷。
孫綾心跳加快，感到一種久違的溫暖與安心。
“誰惹你生氣了?！备徊旌盏碌貑?。
孫綾低垂著眼簾，沒有說話。她心中百感交集，似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有些蠱人的富察赫德。
倒是富察赫德主動勾起了孫綾的下巴，看著她氣紅了的眼，富察赫德用拇指的指腹輕輕揉了揉，“我替你出氣。”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語氣里自帶一股王霸之氣，令人折服。
看著眼前的人，孫綾感覺到自己的心被輕輕撥動。她無比確信，自己對富察赫德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一般的男女之情。
他的頸間還戴著自己親手制作的龍華，孫綾心中一暖，不由鼓起勇氣，撥開他的手，反客為主般將那條龍華攥在自己的手心，“大爺喜歡嗎?！?br/>說話的時候，孫綾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仿佛問的不是龍華，而是其他。
富察赫德勾唇一笑，“喜歡?！?br/>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孫綾，說的是其他，不是龍華。
兩人目光對視，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屋內(nèi)的氣氛恍若天雷勾動地火，無盡的旖旎與曖昧在房內(nèi)悄然蔓延。不知道是誰先主動，或許是富察赫德的侵略十足的眼神，亦或是孫綾鼓足的勇氣。
他們逐漸靠近，最終意亂情迷地吻在了一起。
宮裁一篇陳情表給了江寧織造府喘息之機(jī)。
皇上并沒有急著委派江寧織造到任，作為曹家大奶奶，宮裁順理成章地代理江寧織造主事。宮裁在父親馬守中的影響下，熟讀《天工開物》，在《天工開物》一書中，詳細(xì)介紹稻的種類、形狀顏色、稻種的培育方法和培育量、稻成熟用時、稻子的水土條件、稻田的養(yǎng)護(hù)、不同土性種稻的應(yīng)對、閑時稻田養(yǎng)護(hù)技巧、耙田技巧、耙田工具的選擇養(yǎng)護(hù)、除草、八種稻災(zāi)和應(yīng)對方式，涉及從稻種到種植的方方面面。
宮裁決定將御道分給機(jī)戶們一起種植，一來可以解決織造局的糧食問題；二來也可以讓閑時的機(jī)戶有事可做。與此同時，宮裁還將御稻分給了蘇州織造府，希望兩府能夠同舟共濟(jì)，共同挺過這段艱難時刻。
御稻種植工序復(fù)雜，在插秧之前，宮裁領(lǐng)著機(jī)戶一起進(jìn)行濕種，也就是浸種催芽。浸種最早可在春分時節(jié)，最遲則可在清明之后。用稻草稈或麥稈編制的草袋裝入稻種，在水中浸泡幾天，等到稻種發(fā)芽，再撒播到田中。
經(jīng)過十幾天的等待，小小的種子終于破土而出，長出了大約一寸高的嫩綠小苗，這標(biāo)志著它已經(jīng)從一顆沉睡的種子變成了充滿生機(jī)的秧苗。春日陽光明媚，微風(fēng)輕拂，宮裁帶領(lǐng)織造局的機(jī)戶們來到廣闊的田野，準(zhǔn)備插秧。
李鼎是來學(xué)習(xí)技術(shù)，好將這一套行之有效的種植方法帶回蘇州織造府。只是剛在旁邊站定，眼看宮裁打算親自下田示范，李鼎忙不迭攔住了她，“太危險了！”
宮裁已有七個月的身孕，田里泥濘濕滑，太容易踉蹌。李鼎攔住宮裁，不由分說地拿過她手中綠色秧苗，“你說我做?！?br/>見李鼎語氣堅(jiān)決，宮裁挑了挑眉，放棄反抗，細(xì)致地講解插秧的技巧。
“腳退成直線，栽秧便成行?！?br/>宮裁話落，李鼎迅速調(diào)整站姿，只是握著秧苗的手顯得有些不倫不類，難得見他無措模樣，宮裁無奈搖頭，“左手掌心托住秧苗，右手拇指和食指選擇幾棵秧苗的根部分開，迅速地插入到田里?！?br/>李鼎第一次上手，生疏得不行，明明照著宮裁所說的去做，但插好的秧苗卻東倒西歪，不堪入目。
宮裁立即糾正，“要插直插穩(wěn)，你插得太深，只要秧苗根部埋在水里即可。”
李鼎再次嘗試，效果要比第一次好不少。
成功邁出第一步，周遭旁觀的機(jī)戶興奮地起哄鼓掌，李鼎找到了手感，對宮裁抬了抬下巴，“插秧的位置有沒有講究？”
“當(dāng)然?！睂m裁縱向橫向比了比，“間距三寸，行距六寸。栽秧后退，注意穩(wěn)當(dāng)一點(diǎn)，免得一屁股……”坐到水田里。
宮裁話還沒有說完，李鼎腳下就是一個踉蹌，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摔了一跤。
兩邊哄笑聲一團(tuán)，李鼎也不惱，抬起滿是泥土的手擦了擦面頰，爽朗一笑后，再接再厲。
李鼎漸入佳境，宮裁講解細(xì)致，李鼎在田地中認(rèn)真模仿，兩人配合默契，很快將一列秧苗插種完成。周圍的機(jī)戶們看到這一幕，無不拍手稱贊，大家的熱情被徹底點(diǎn)燃，紛紛投入到這場插秧的勞作之中。
宮裁坐在樹蔭下，望著田地里高談闊論的機(jī)戶，終于露出久違的笑意。勞作結(jié)束的李鼎拎著水壺朝宮裁走來，見她臉上洋溢的笑容，眼底也是欣慰一片，“你看起來很想跟他們一塊兒勞作。”
說話間，李鼎將水壺遞到宮裁手中。
宮裁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后，笑著點(diǎn)頭，“初看《天工開物》時，就曾幻想有一天能夠成為稻香老農(nóng)，飲粗茶食淡飯，輕松自在。”
李鼎頓了頓，看向?qū)m裁高高隆起的小腹，“等孩子接過你身上擔(dān)子時，你可以找個僻靜的地方過你想過的人生?！彼f話的時候，目光緊緊鎖著眼前的宮裁，似乎想知道這樣美好的未來有沒有打動她的心。
宮裁哪能不知道李鼎的心思。她失笑搖頭，大大方方地提起之前，“放心，我不會再尋短見了?！?br/>……
宮裁重新振作，一切都在欣欣向榮。但就在這時，江寧織造府和蘇州織造府又一次站在了命運(yùn)的十字路口。康熙五十四年，與蘇州織造李煦關(guān)系密切的八爺被皇上停止官銀俸，八爺大病一場，朝廷局勢愈發(fā)微妙。
但與蘇州、江寧逼仄氣氛迥然不同的，是在杭州。
春意盎然，萬物復(fù)蘇。一處精致的庭院里，花香襲人，流水潺潺，清幽祥和。庭院邊擺著一張?zhí)倌咎梢?，一對碧人相依相伴?br/>孫綾慵懶地臥在富察赫德的膝蓋上，眼波流轉(zhuǎn)間盡是嫵媚之態(tài)。
富察赫德輕輕地?fù)崦鴮O綾烏黑順滑的長發(fā)，動作輕柔曖昧，孫綾閉著眼，享受著他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寵溺與愛意。孫綾笑得甜蜜，但就在這溫馨的時刻，富察赫德突然開口打破了寧靜，“綾兒，有件事我想請你幫我?！?br/>孫綾依舊垂著眼，語氣淡淡，“你我之間直說便是?！?br/>感受到她全身心的信賴，富察赫德順發(fā)的手一頓，他眼中閃過些許不忍，只是想到大局，他還是狠下了神色，“我想讓你嫁給曹頫?！?br/>“富察赫德！”他的話猶如晴天霹靂，孫綾驚坐而起，她滿眼不敢置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孫綾的聲音顫抖，眼中只剩下悲哀與哀慟。
富察赫德起身，負(fù)手走到花海之間，“江寧織造空懸已久，八爺式微，是我拿下江寧織造府最好的機(jī)會。你代表杭州織造府，倘若能嫁給曹頫，能讓杭州、江寧織造府親上加親，皇上樂見其成。”
“待我回京后，我會奏請皇上，將曹頫過繼給李氏為嗣子，任曹頫為江寧織造?！?br/>“屆時，你說動孫文成與我一同諫言，由他作背書，事半功倍?！?br/>富察赫德條理清晰，面面俱到，唯獨(dú)沒有考慮過他與孫綾之間的感情。
孫綾看著富察赫德的背影，愛恨交織的瞬間，她嘲諷一笑：在名利面前，喜歡與不喜歡果真不值一提。
她輕輕揩去眼角酸澀，悠然從床榻上起身，“大爺既然已經(jīng)安排好了一切，又何須過問我的意見。就照大爺說的做吧?！?br/>孫綾越過他，往庭院外走，富察赫德垂在身側(cè)的手握緊成拳，幾番克制后，仍是喊住了她，“綾兒，你可以拒絕。”
但凡孫綾回頭看他一眼，便能看到他眼底片刻的情真。
但她沒有。
孫綾笑著搖頭，但眼眶卻已濕潤一片，“為什么要拒絕？江寧織造的夫人……這可是我前半生夢寐以求的位置?！?br/>說著，她大步離開，揚(yáng)長而去。
這一刻，庭院里的花香似乎變得苦澀，流水聲也失去了往日的歡愉，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富察赫德直勾勾地看著孫綾的背影消失于轉(zhuǎn)角，最后垂下眼，將心事緘藏。
與富察赫德的心思不謀而合：撮合孫綾與曹頫，正合孫文成的心意。
江寧織造府男丁凋零，孫文成著實(shí)擔(dān)憂。他昔日于廣州海關(guān)任職，因緣際會之下，經(jīng)曹寅力薦，搖身一變，成為杭州織造。除此之外，還有一段不為常人所知的血緣秘辛，孫文成的姑媽，正是曹寅的生母孫氏。
孫文成與曹寅，在家族樹的枝椏間，悄然成為了表親兄弟。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江寧織造易姓，勢必需要全力扶持曹頫。但孫文成識人有術(shù)，知道曹頫沒有能耐，而侄女孫綾卻機(jī)靈變通，如同孫綾嫁給他，輔助曹頫操持家業(yè)，或許江寧織造府能恢復(fù)往日榮光。
在這樣的考慮下，孫文成一連幾道密折發(fā)往京城，力薦曹頫擔(dān)任江寧織造。
宮裁沒有獨(dú)掌江寧織造府的野心，但凡換做旁人，她也不會這么抗拒?？善贿x中的是無能的曹頫！游手好閑，風(fēng)流成性的曹頫怎能接任江寧織造之職！
宮裁無法眼睜睜看著江寧織造府的家業(yè)敗在他的手里，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趕赴蘇州織造府商量對策。
蘇州織造府的議事廳內(nèi)。
宮裁、李鼎還有李煦三人面色肅然地坐在一起。
“江寧織造空懸確實(shí)存在隱患，但若要人擔(dān)任，不如父親您來兼任?！睂m裁開門見山，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
孫文成的密折已經(jīng)發(fā)往京城，李煦的意見在此刻顯得尤為重要，李鼎在一旁試問，“為何一定要把曹頫過繼給大房？宮裁的能力有目共睹，由她暫代織造之位，未嘗不可啊。”
李煦皺了皺眉，“自古以來，就沒有女人當(dāng)織造的先例。更何況，如今的織造府是塊燙手山芋，表面風(fēng)光，背后要承擔(dān)巨大的壓力和風(fēng)險?！?br/>宮裁同樣無意織造之位，她更在乎的是江寧織造府的未來。加之宮裁臨產(chǎn)在即，也擔(dān)不起這樣的重任。
宮裁殷切地看著李煦，“那父親可愿接下這燙手山芋？”
李煦頓了頓，對宮裁搖頭，“我亦打算奏請曹頫接任江寧織造?！?br/>“父親？”
“父親！”
宮裁與李鼎聞言俱是震驚。
李煦擺了擺手，無奈嘆氣，“如今八爺不可同日而語，不如做個順?biāo)饲榻o富察赫德。不論如何，宮裁還是曹家大奶奶，曹頫再怎么胡鬧，也得給你幾分顏面。只要把著大方向不出錯，待孩子出生，總有機(jī)會把織造府沿襲給他?！?br/>宮裁下意識搭上自己高隆的小腹……江寧織造不可能永遠(yuǎn)空懸著，與其惹來外人的垂涎哄搶，曹頫接任無疑是當(dāng)下最好的安排。
宮裁與李鼎面面相覷，在彼此眼神中，他們儼然已接受了這個事實(shí)。
宮裁點(diǎn)點(diǎn)頭，再次看向李煦，“聽?wèi){父親安排吧。”
康熙五十五年，曹頫過繼給李氏為嗣子，并任江寧織造主事。同年，杭州織造府孫綾與曹頫結(jié)為夫妻，成為曹二奶奶。曹頫雖然聰明，但是紈绔子弟，沒有像曹颙在京城當(dāng)差的歷練，在國子監(jiān)讀書也沒有讀完，肄業(yè)后就游手好閑。孫綾漂亮能干，處事精明，愛開玩笑，夫人李氏倒也喜歡。
兩人性格互補(bǔ)，相得益彰，人人都道是金玉良緣，天作之合。
但誰也不知道，正是這對夫妻，讓江寧織造府永無安寧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