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鶴鳴冷聲質問:“言本官行為不端,何人所見?”
“乃本官親眼所見!”
若是說旁人目睹,他張鶴鳴定然百般抵賴。
可若當朝戶部尚書親口作證,再加上其他官員附和,便可坐實。
然而張鶴鳴聞言,卻輕蔑一笑。
“周大人,先帝大祥之日,你站在第一排。
祭典之時眾官皆需低頭祈禱,不得左顧右盼。
既如此,你如何親眼看到本官行為不端?”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齊變。
張鶴鳴是否失禮姑且不論。
他周希圣若真親眼所見,那便是他在祭典上回了頭。
眼看局勢失控,周希圣一時語塞。
就在此時,禮部尚書韓日纘冷哼開口。
“先帝大祥之日,爾等竟敢行失節不禮之事!
本官必將一一記錄,奏報陛下!”
周希圣心頭猛然一緊。
大祥之日不敬,罪名極重。
若他否認,那便是欺君之罪,有滅族之禍。
無奈之下,他急忙找上魏小賢。
“主意是你出的!你得救我!”
魏小賢倒頗鎮定。
“我可以作證是韓日纘構陷,自能保你過關。
只是需要一些銀子打點?!?/p>
魏小賢豎起三根手指。
周希圣松了口氣。
“三萬?”
魏小賢搖頭。
“三十萬?!?/p>
周希圣大怒,氣得差點跳起來。
魏小賢不急不緩地開口解釋。
“你也看見了,這殿上東廠之人眾多。
他們各自有靠山,那些靠山又有靠山,一處疏漏就得出事。
三十萬兩,對你的官位來說不算多。”
周希圣雖心中憤怒,卻不得不咬牙答應。
他深知要以大局為重。
為了大事,只能暫時隱忍。
驛站改革后效率極高。
僅三日,韓日纘的奏報便被送進了京城東暖閣。
崇禎讀后,當即下旨。
工部尚書張鶴鳴罰俸半年
戶部尚書周希圣閉門思過兩月。
由東廠負責守門,周希圣不得出門半步。
看似雷霆,實則從輕發落。
然而在裁撤南直隸的緊要關頭,這道禁足,相當于斷了錢龍錫一臂。
余懋衡得知后大怒,質問魏小賢。
“你不是說能擺平么?”
“不然呢?
消息又不是東廠泄露的。
陛下不查不問,直接下旨,你讓我怎么平?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p>
余懋衡無言以對,只能悻悻離去。
魏小賢看著他的背影冷笑。
下屬低聲發問。
“大人,接下來如何做?”
魏小賢擺手。
“什么也不做。
把萬花樓的賭場再搞大一些。”
“可……幕后之人還未查出,若出問題……”
“你以為陛下為何要禁足周希圣?
現在能跑腿的只剩余懋衡和蔡思充那兩個蠢貨。
有這倆貨在,背后之人還能藏得???”
說完看了一眼下屬。
“周希圣的信使找到了嗎?”
“已盯住?!?/p>
魏小賢咧嘴一笑。
“抓了,逼問出他們傳遞信息的方法。
然后給他們送點假消息。
讓他們忙起來。
不然不好找他們藏起來的銀庫。”
……
竹林深處,木幾清茶。
錢龍錫得知此事,眉頭輕皺。
“無妨。
禁足一個周希圣無礙大局。
你去鼓動讀書人,讓他們亂起來?!?/p>
蔡思充領命而去。
羽林前衛指揮使入內。
錢龍錫淡淡開口。
“待蔡思充鼓動讀書人作亂,你率軍鎮壓之時,安排人手射死蔡思充?!?/p>
指揮使駭然。
錢龍錫輕聲一笑。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用一個蔡思充和一群憤怒的讀書人,換小皇帝方寸大亂。
如此,我等才能有足夠的時間運作。
到那時,在口誅筆伐之下,我要看看咱們這位小皇帝,要如何裁撤南直隸?!?/p>
蔡司充,不單是南直隸的刑部尚書,同時也是此地文人心中的旗幟人物。
他一死,這幫讀書人必然大亂。
南直隸的官員多半能詩善賦,比京官更加風雅。
可惜無論天啟還是如今的崇禎,對詩詞毫無興趣。
蔡司充心有怨氣。
對朝廷、對皇帝、也對這個時代的不公皆有怨。
他自認是千里馬,是注定能改變大明格局的那個人。
若不是被放在南直隸,他早該名震天下。
可惜兩代帝王,皆不喜詩詞歌賦,皆看不到他的才能。
事實上,南直隸官商勾結、鉆律法空子的諸多手段,都出自他之手。
在他看來,明刊曝光馬士英的貪腐手段,不過是小兒科。
在他心里,推翻大明之后,他必能殺盡天下貪官,也必然會青史留名。
從錢龍錫處回來后,他立即召集門生。
對他來說,要讓南直隸的讀書人掀起風浪,太容易了。
崇禎取消了讀書人的特權,不許從府衙領銀領物。
他便用輪流到官堂授課的方式,為應天府學子輸送大筆銀錢。
他在讀書人心里的地位,比那小皇帝高出不知凡幾。
他望向最得意的學生,開口說道。
“皇帝高高在上,不過是養在籠子里的金絲雀罷了。
我們讓他看什么,他便只能看什么。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臣若要君昏,君再明也明不起。”
蔡司充揮袖。
“去吧,讓應天府的讀書人走上街頭。
呵呵……
殺之,會寒天下文人之心,朝中諸臣必會反對。
不殺,則要被我們牽著鼻子走。
哈哈……”
京城。
天啟大祥祭典在京同樣舉行,崇禎不敢敷衍。
畢竟天啟陵寢大部分還是毛坯,他實在是不好意思將儀典辦得寒磣。
二月的北京依舊寒冷,崇禎卻已從東暖閣搬回御書房。
掌燈時分,內閣大臣、刑部尚書劉鴻訓入內。
崇禎主動起身。
“閣老,陪朕用膳。”
如今內閣只有首輔一人,次輔人選仍未確定。
劉鴻訓,歷史上在崇禎初年擔任首輔。
卻只干了一年就被東林領袖錢龍錫彈劾罷官流放。
其后繼任首輔的是平庸無比的黃道登。
再之后是李標。
然后內閣便像走馬燈般一換再換。
政令則是朝令夕改。
史書上稱錢龍錫為重臣,崇禎元年入閣。
后卷入袁崇煥案被流放。
南明時獲平反但已年老。
然而崇禎心知,史書絕非真相。
福王朱由崧能在南明稱帝,背后正是錢龍錫謀劃。
他之所以被貶流放,是他自己想走。
因為他動了自立的心思,同時也看到了機會。
可他沒料到,破敗的大明會蹦出一個李自成,斷了他所有野心。
如今的大明不會再走舊路,自然也容不下他錢龍錫。
自崇禎登基以來,無數人建言請他入閣,崇禎以各種理由全都擋了回去。
劉鴻訓之所以被貶,是因為他太硬,也太直。
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
劉鴻訓看到崇禎晚膳只有三菜一湯。
且葷菜只有一盤,忍不住心頭一震。
“閣老,動筷子。”
崇禎極為隨意,甚至親自舉酒壺為劉鴻訓倒酒。
劉鴻訓惶恐卻又激動。
如此陛下,大明何愁不興?
“京中專做馬肉的那家酒樓,查得如何?”
劉鴻訓忙放下筷子,崇禎擺手。
“邊吃邊說?!?/p>
“乃是一家名為子乚(yǐ)的商行所有。
此商行在京城產業極多,生意更是延至全國?!?/p>
崇禎輕笑。
“子乚為孔。
看來衍圣公的心思,還真不少?!?/p>
說著,他示意王承恩遞上一份奏報。
劉鴻訓接過后,只看一眼,臉色便陡然慘白。
云南沐王,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