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冷風,吹得李不渡一個激靈。
他看著王警官對瘦子進行著看似簡單卻透著一股玄妙意味的操作。
那張符箓貼上額頭后,瘦子臉上不正常的青灰色似乎就褪去了一些,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
那小瓷瓶里的氣味一嗅,瘦子渙散的眼神就開始慢慢凝聚。
很快,遠處傳來了救護車和交警車輛的警笛聲。
張忠義似乎早已安排妥當,幾名隊員上前與趕來的醫護人員和交警快速交涉了幾句,出示了證件。
對方顯然接到了某種指令,沒有多問,只是高效地將依舊有些迷糊、但已無大礙的瘦子抬上了救護車,同時開始處理事故現場。
整個過程流暢而沉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李不渡同志,跟我們走一趟吧,這里不方便談話。”
張忠義拉開那輛軍用吉普的副車門,對李不渡示意道。
李不渡看了一眼被帶走的瘦子,有些猶豫。
“放心,你朋友只是受了點沖擊,精神受了刺激,我們的醫療人員會妥善處理。”
“他不會有事的,之后也會有人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張忠義補充道,語氣平淡卻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李不渡點了點頭,此刻他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鉆進了吉普車的副駕駛座。
張忠義坐進了駕駛位,而安警官和王警官則坐進了后排。
車門關閉,將外界的喧囂和混亂隔絕開來。
車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金屬和消毒水混合的特殊氣味。
儀表盤上的燈光閃爍著各種李不渡看不懂的符號和數據,氛圍壓抑而嚴肅。
引擎低沉地轟鳴一聲,車子平穩地駛離了這片剛剛經歷了超自然沖突的路段,匯入依舊稀疏的車流。
車內一片沉默。
李不渡拘謹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面。
他的大腦其實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無數問題像泡泡一樣不斷冒出來。
但他死死地閉著嘴,一個詞都不敢問。
他本能地覺得,知道得越多,可能就越無法脫身。
他只是一個想整點爛活賺點錢的網紅,一點也不想卷入這種光怪陸離、動輒就有生命危險的事情里來。
這種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輪胎壓過路面的沙沙聲和引擎的運轉聲。
終于,開車的張忠義似乎有些按捺不住這種沉默,他透過后視鏡瞥了一眼后排閉目養神的安、王二人。
又看了看身邊繃得像根弦一樣的李不渡,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有什么想問的嗎?”
“啊?”
李不渡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張忠義。
張忠義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探究:
“一般人,哪怕是經歷過最輕微的超自然事件,在相對安全后都會迫不及待地追問、確認,試圖從各種細節里找到邏輯,來理解或者安撫自已受創的世界觀。”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果這么做也能讓你安心一點的話,你大可放心提問。”
李不渡被問得有些尷尬,下意識地撓了撓耳根,眼神飄忽,訥訥地說道:
“那個……張警官……我……我可以不知道嗎?”
“就……就當今晚是做了一場噩夢,天亮了就忘了行不行?”
“我感覺……知道得太多,可能……不是很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明顯的僥幸和退縮。
話音剛落,后排忽然傳來“噗嗤”一聲輕笑。
只見安警官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探過身子,大手越過座椅靠背,用力地拍了拍李不渡的肩膀,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笑容:
“哈哈哈!小子!可以!你這性格對我胃口!能處!”
“知道什么時候該閉嘴,什么時候該裝傻,不像有些愣頭青,屁都不懂還非要問個底朝天,煩都煩死了!不錯不錯!”
“不過嘛,脫身就別想了,咬打火機也不行。”
他這爽朗的笑聲和話語,一下子沖淡了車內凝重的氣氛。
“你聽過我的故事?o.O”李不渡側目望去 ,有些不確定的說道:
“哎扣一芭蕾”
“一扣一虧內!”安警官朗爽一笑笑回答道,“李哥,我看過你把小孩扔河里的正放。”
“哎喲,我求你了,安警官別整我,那是倒放。”李不渡雙手合十,做出求饒的樣式。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天下誰人不識君啊。”
“你知道我以前做網絡監管刷暗網的時候在獵奇區看到你的時候的救贖感嗎。”
安警官一臉嚴肅的說道。
“不是巨物區嗎?那你看的不是我啊。”李不渡“一本正經”道。
“哈哈哈哈哈,還得是你有活。”
“安恙,幸會。”
“我應該比你大四歲,你叫我安哥就好,但咱倆各論各的,我管你叫李哥。”安恙伸出手。
李不渡伸出雙手接住握了握:
“哪能,你還是叫我小李吧。”
“不不不,我殺的邪祟,還沒你整的活多,哪敢稱哥。”安恙打趣道。
“你這話說的,你殺邪祟,為的是國泰民安,我就一整活賺爛錢的,擔不起,今天你還救我一命呢,哪受得起你這稱呼。”
李不渡擺手道,語氣中全是坦然誠懇。
安恙聽到他這番話語,不由的舒心不已,再客套就有些過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行,以后我就叫你小李了,遇見麻煩報你安哥名字。”
“這么有面?”
“不,我身上有寶,你提我名字,我能知道你大概在哪,我能給你收尸,嘻嘻~”
“那還說啥,安哥,晚上對你打一發就完事了。”
“唉,別別別,別亂我道心,我老實了,提我名字,我罩你,真的。”
兩人對話一來一回,連旁邊一直沒什么表情的王警官,嘴角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張忠義也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安警官,無奈地搖了搖頭,但緊繃的臉色似乎也緩和了一些。
他重新看向前方,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似乎在進行某種思考。
過了幾分鐘,就在李不渡以為蒙混過關,稍微放松一點的時候,張忠義忽然再次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精準的落入李不渡的耳中:
“自古以來,精怪、邪祟、詭魅、異常……這些東西,就一直存在著。”
張忠義的聲音平穩而富有磁性,仿佛在講述一段普普通通的歷史。
“只是絕大多數普通人一生都難以接觸到,或者接觸到了也無法理解,最終只能歸于志怪傳說、鄉野奇談。”
“但存在,就需要應對,控制,必要時殲滅。”
“因此,早在很久遠的時代,歷朝歷代,其實都有專門負責處理此類‘異常’事件的機構或人員存在。
只是名稱、形式、歸屬不同罷了。”
李不渡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
雖然他嘴上說不想知道,但人類的好奇心是無法徹底壓抑的。
而且打小他就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張忠義繼續緩緩道:
“周時有『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以驅疫鬼。”
“漢有『欽天監』,不僅觀星象,測吉兇,亦暗中記錄天下異聞,處理非常之事。”
“唐有『不良人』,其職責繁雜,其中亦有能人異士,專司詭案。”
“宋有『皇城司』,偵探民情,亦查妖妄。”
“明有『錦衣衛』,下設『鎮異司』,手段酷烈,鎮壓四方邪祟……”
他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每一個名字都帶著歷史的厚重感和神秘色彩。
“朝代更迭,機構名稱、形式不斷變化,但這條暗線,一直延續至今。
我們所隸屬的,便是現今負責統籌、管理、研究及處理全國范圍內一切超自然、異常事件的專門機構。”
張忠義沒有直接說出現在的機構名稱,而是話鋒一轉,回到了李不渡身上:
“你還記得中元節當晚,你聲稱遇到的那只‘長角的老虎’嗎?”
李不渡立刻點頭,語氣肯定:
“記得!那角老長了,嘎巴一下給我胸口捅穿了!雖然……雖然沒傷口。”
他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胸口。
張忠義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西荒有獸,其名『梼杌』。”
“此獸名鑒于《左傳》,狀載于《神異經》,乃上古四兇之一,司掌斗斬殺伐之戾氣,稟天地至剛至暴之性而生。”
“其形獰厲,威壓山岳,身若巨虎,覆玄鐵之甲,爪牙森然,可裂金石,首類人面,然目赤如炬,戾氣凝結,無半分仁憫。”
“額生銳角,直指蒼穹,似欲刺破寰宇。”
“尾如鋼鞭,九齒有余,鱗甲錚錚,形部間隱有金鐵交鳴,聞者心膽俱寒。”
“『梼杌』居極西荒蕪苦寒之地,常盤踞于不毛兇谷,古戰墟場,汲取世間怨怒兵戈之氣為食,亦喜食人族。”
“此獸心性極為兇頑,不辨親疏難馴難。”
“其性喜斗,戰力極強,且愈戰愈勇,見血則雙目赤芒暴漲,兇威倍增。”
“利爪揮處,罡風裂地,巨尾橫掃,江河逆流,怒吼之聲,非龍非虎,凄厲刺魂,能撼元神。”
“所過之處,赤壁千里,生靈涂炭,虎面獠牙,攪徹黃泉彰戾魄,頑石嗔心,難雕朽木化兇神,是為『梼杌』。”
他頓了頓,透過后視鏡看著李不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那天晚上遇到的,并非幻覺,也非尋常猛獸。”
“那便是擁有上古兇獸『梼杌』血脈的異獸。”
“將之稱之為『梼杌』,也沒有任何問題。”
梼杌?異獸?這種他只在小說里面聽過的東西,不停沖擊著他。
他整個人都懵了,意思是自已那天晚上……差點被一只神話傳說里的兇獸給捅死了?!
信息量過大,讓他的大腦處理速度明顯跟不上。
他呆滯了許久,才像是終于消化了一部分,聲音干澀而顫抖,帶著最后一絲僥幸,求證般地看向張忠義:
“張警官……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我遇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其實他內心也知道是真的,因為今天所遇到的事情早已證實了一切。
因為太過于荒謬,所以哪怕先前他十分確定,此刻也不由得反問。
只不過他不想接受罷了,哪有人321就能緩過來?……
車內沒有人回答他。
張忠義專注地開著車,安警官和王警官也保持著沉默。
但這種沉默,無疑就是一種最肯定的默認。
李不渡最后的一絲僥幸心理徹底破滅了。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已的雙手,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語氣中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荒謬感:
“那……那我……我是不是……其實已經有點死了?”
“我被那個什么梼杌捅穿了胸口……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現在的一切才是幻覺?回光返照?”
他越想越覺得可怕,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是啊,被那種神話生物攻擊,怎么可能活下來?
“噗——哈哈哈!”后排的安恙大笑起來,又用力拍了一下李不渡的肩膀。
“小李!你這腦回路不去寫劇本真是屈才了!
你能意識到自已‘是不是死了’,并且為此感到害怕,這就證明你還活蹦亂跳的!”
他收斂了一點笑容,帶著一點戲謔解釋道:
“聽說過‘當局者迷’嗎?真正滯留陽間的詭魂,大部分是意識不到自已已經死了這個事實的。”
“它們會困在自已的執念里,重復死前的行為,這才是最常見的‘詭’。”
“至少嘛……你不是詭。”
李不渡被安警官這么一拍一解釋,愣了半天,才慢慢回過味來。
對啊,自已還能思考怕不怕死,還能感覺到疼,還能餓,那確實應該是還活著……
巨大的恐懼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虛脫感和茫然。
導致他沒有聽到安恙,最后呢喃的補充:
“也不是人……”
……
他沉默了許久,才輕聲問道:“那……我們現在……要去哪里?”
開車的張忠義目光看著前方黑暗的道路,緩緩吐出:
“749局。”
……
……
……
『盯!誅滅邪祟:紙郎君(鍛魄二階)
獎勵:100陰德』
……
『盯!協助誅滅邪祟:鬼新娘(鑄丹一階)
獎勵:10000陽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