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渡看著眼前這兩個被自已用附著了鐘馗神力護符的板磚,結結實實拍倒在地的倆詭,嘴角抽搐,一時竟無語凝噎。
這倆貨……怎么越看越眼熟?
一個略顯高瘦,一個稍顯敦實,雖然此刻魂體淡薄,冒著縷縷被護符灼傷后的青煙,臉上還帶著點被拍傻了的茫然……
“是你們?”李不渡終于從記憶角落里把這倆貨扒拉了出來。“荔技廣場那倆哥們?”
就是李不渡遞過香的那兩只,也是李長生嘴里逃跑的那兩只。
可不就是那對難兄難弟倀詭么!
當時在詭域里,這倆算是李不渡本著“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以及“死馬當活馬醫”的抽象精神。
籠絡到的兩只詭。
此刻,這兩只倀詭老實的跪坐在地,姿勢標準得像是剛被教導主任訓完話的小學生。
頭上被板磚拍過的位置,還在時不時地冒出些許青煙,帶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那是鐘馗護符對陰邪之物的天然克制造成的傷害。
但他們似乎并不在意這點“皮外傷”,反而抬著頭,咧著嘴,朝著李不渡一個勁兒地傻樂,那笑容……
淳樸中帶著點未被知識污染的清澈,以及一種找到組織的欣喜。
如果他的臉是完整的就好了,要知道他是被摔死的,現在他的臉看過去就是一個四分五裂的駭人狀態。
李不渡被他們笑得心里發毛,忍不住問道:
“不是,你倆咋跑過來找我了?”
兩詭聞言,互相看了一眼,還是那高瘦點的,撓了撓他那冒著青煙的腦袋,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大、大人,俺們是來找您申冤的啊!”
“申冤?”李不渡一愣,腦子里電光火石般閃過在荔枝廣場鬼域里,對著群詭胡謅八扯的那些話……
當時純粹是形勢所迫,為了活命的口嗨啊!
就跟直播時為了節目效果吹的牛逼一樣,誰還當真啊!
感情這倆實誠詭還真信了?
李不渡頓時感覺一股尷尬之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腳趾頭都能在原地摳出三室一廳。
但作為一名抽象主播這種尷尬之心一瞬間就化為烏有了。
畢竟他做過的逆天事拿出來跟這是一對比,這些簡直是灑灑水。
他張了張嘴,想說“那都是誤會,我當時瞎說的”。
但看著兩詭那充滿期盼、毫無雜質的眼神,那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硬是沒能吐出來。
他李不渡,網紅出身,抽象文化重度患者,騷話連篇,節操這玩意兒時常處于離線狀態。
但偏偏面對這種帶著全然的信任,甚至有些傻氣的期盼,他那點所剩不多的良心,開始隱隱作痛。
“咳,”
他干咳一聲,強行壓下那份尷尬,試圖挽回一點形象。
“那個……申冤是吧?我……我記著呢!沒忘!”
“就是……這事兒它得走流程,對吧?不能蠻干。”
兩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依舊是那副“俺們相信大人”的表情。
李不渡心里嘆了口氣,問道:“那你們說說,具體什么情況?怎么找到我這來的?”
還是那高瘦的鬼開口,他指了指旁邊稍敦實的:
“俺是哥哥,叫陳大柱,這是俺弟,陳二柱。”
介紹完,他繼續說道:
“大人,俺們之前不是在那廣場里,被那個老大管著嘛……后來,那天晚上,可嚇人了!”
陳二柱在一旁猛點頭,補充道:
“對對對!天都像要塌了一樣!……”他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魂體都波動起來,
“然后有個更嚇‘人’的東西出來了,那氣息,俺們感覺多看兩眼都會魂飛魄散!”
陳大柱接過話頭,心有余悸:
“再后來,俺就感覺一股沒法形容的威壓降下來,比之前那個更嚇人的東西還厲害,然后……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等俺們再醒過來,發現廣場里空蕩蕩的,好多厲害的詭都不見了,老大也沒影了。”
“后來發現有個人拿著一個東西……好像是一個旗?就是道士算命拿著的那種桿旗,把老大給抓走了。”
“俺倆因為之前吸了大人您給的那兩支香,腦子靈光了點,找個地方躲起來了。”
李不渡眉頭微皺。
“那你們怎么找到我的?”李不渡更關心這個。
“大人出荔枝廣場的時候,俺們就在后面跟著了。”
陳大柱老實地回答,
“這不無處可去嗎,就是……就是心里覺著,得來找大人您。”
“后面大人不知道去哪了,一下氣息沒有了,給俺倆著急的,一直在那里等著,剛好大人出來了,我們就跟著你過來了。”
“剛才在外面轉悠,以為大人知道我們在呢,等了半天也沒見大人叫我們,就想上前打招呼,沒想到……”
他不好意思地又摸了摸還在冒煙的頭頂。
李不渡明白了。
這兩兄弟大概是憑著鬼物那點微妙的直覺感應,加上之前那點“香火情”,把他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至于他說什么自已氣息不見,應該是自已進入749局的原因。
“那你們跟我說說,你們是怎么死的,我好給你們申冤,是被那畫皮詭害的嗎?”李不渡順著話題問。
兩兄弟聞言,卻同時搖了搖頭。
陳大柱臉上的傻笑收斂了一些,露出一種混雜著悲傷和憤怒的神情:
“畫皮詭固然可恨,把俺們拘在身邊當奴仆使喚,但害死俺們的,不是她……”
“是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小鱉孫。”
陳二柱也激動起來:
“對!就是他!俺們記得!”
“那天晚上,他雖然樣子變了點,但那股讓人作嘔的味兒,俺們到死都忘不了!”
“就是他害了俺們!”
李不渡心中一動。
“那姓趙的?”李不渡追問。
兩兄弟對視一眼,都露出了茫然和痛苦的神色。
“記不太清了……”
陳大柱用力捶著自已的腦袋,魂體一陣蕩漾。
“好像……好像是俺們不小心看到了啥不該看的東西……”
“那時候旁邊有個工地,俺們就在那打工……”
陳二柱努力回憶著,斷斷續續地說:
“對……挖坑……埋東西……好多符……還有……還有一根黑色的……釘子?”
“對!一根黑釘子!俺們就是好奇多看了兩眼,就被那個趙醫生……”
“他、他用手,就這么一抓,俺們就啥也不知道了……”
黑色的釘子?挖坑埋符?
李不渡眼神一凝,眉頭緊皺,將他們所說的話一一記下來。
陳大柱猛然抬起頭,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傻樂,而是帶著一種鬼物特有的、對仇人的敏銳感知。
“那個小癟犢子!是那個拿著旗的小癟犢子!殺了俺們,俺記起來了!”
陳二柱聽他這么一說,頭頓了一下,然后鬼眼綻發兇芒,顯然是也想起了怎么回事,用力點頭:
“大人您得小心他!”
“因為您壞了他的好事,他肯定會找您麻煩的。”
李不渡看著這兩只因為一絲“香火情”和單純的信任,就冒著風險跑來向他示警的倀詭。
一時間竟說不出任何話語。
他本來確實打算,問清楚情況后,就想辦法把這倆鬼打發走,或者上報給局里處理。
畢竟他現在自身難保,還是個見習成員,帶著兩只來歷不明的倀鬼,算怎么回事?
良心?他李不渡自認不是什么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但“恩怨分明”這四個字,他認。
別人敬他一尺,他未必還一丈,但至少不會恩將仇報。
別人坑他一分,他有機會肯定得想辦法坑回去十分。
而現在,這對傻乎乎的兄弟鬼,是在對他“好”。
用他們所能做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冒著風險前來報信。
這情,他得承。
“行了,我知道了。”李不渡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你們倆這事兒,我管了。”
兩兄弟眼睛瞬間亮了,那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充滿希望的光芒。
“不過,這事兒急不得。”
李不渡盡量讓自已的語氣顯得靠譜些。
“那姓趙的局里已經給他拿下了,至于結果,我還不太清楚。”
“明天,我帶你們去局里,把情況詳細說明,立個案,想辦法幫你們申這個冤。”
他想著,把這倆鬼帶回去,交給張忠義或者安恙他們處理,應該符合程序。
兩兄弟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又要跪下磕頭,被李不渡眼疾手快地托住了。
“別動不動就跪,我你倆爹啊?”
李不渡裝模作樣的板起臉,他沒做什么值得讓別人跪的事,別人跪他,他感覺別扭。
“你們跑來給我報信,這是幫了我大忙,一茬抵一茬,咱們誰也不欠誰的。”
陳大柱和陳二柱互相看了看,雖然被托住沒跪下去,但還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后,兩鬼卻撓了撓下巴,面面相覷,嘴唇囁嚅著,似乎還有什么話難以啟齒。
李不渡看他們這副扭捏樣子,直接道:
“有啥話就直說,別藏著掖著的,跟我這兒不用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陳大柱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大人,俺們……俺們自從吸了您給的那兩支香之后,不僅僅是腦子靈光了點……”
“好像……好像還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情。”
陳二柱補充道:“對,想起俺娘了……想起俺們老家了……”
陳大柱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思念和愧疚:
“俺們兄弟倆沒啥大本事,就是從老家那個山旮旯里跑出來。”
“想到商都這大城市打拼,掙點錢,好回去給俺娘蓋間新房子,讓她老人家享享福……”
“沒想到,錢沒掙著,人還沒了,落得個這般下場……”
“俺們知道,人死不能復生,俺們成了詭,也沒指望能落葉歸根了……”
陳二柱接著哥哥的話,聲音有些哽咽,
“但是……但是俺們就想……能不能……回家看一眼?”
“就看一眼俺娘……看看她過得好不好……然后,俺們就能安心了……”
陳大柱抬起頭,眼中滿是懇求:
“不遠,真的!坐高鐵的話,從商都到俺們那縣城,就兩三個小時!”
“俺們保證,就看一眼,絕不給大人添麻煩!看完俺們就跟大人回局里,該咋申冤咋申冤!”
李不渡看著這兩只鬼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人也好,詭也罷,心里頭,總有個放不下的牽掛。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抬手撓了撓自已的后腦勺,用一種故作輕松、無所謂的語氣說道:
“嗨,我當多大個事兒呢!不就是想回家看看嗎?行啊,明天就去!”
他掏出手機,一邊劃拉著屏幕一邊說:
“我現在就把票訂了。”
“你倆老家具體是哪個縣哪個村?你倆還有印象沒?”
兩鬼原以為這個請求會被拒絕,畢竟他們現在是“詭”。
是常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帶著他們長途跋涉,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是個麻煩。
沒想到李不渡答應得如此爽快,如此干脆!
兩兄弟先是愣住了,隨即,巨大的驚喜和感激涌上心頭,魂體都激動得微微顫抖起來,“撲通”一聲。
這次李不渡沒來得及攔住,他倆又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朝著李不渡“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您的大恩大德,俺們兄弟倆做牛做馬都報答不完!”陳大柱聲音帶著哭腔。
陳二柱也泣不成聲:“大人……您真是……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李不渡這次沒再去扶,讓他磕吧,就當是預支申冤費了,他受得了。
他受了這“青天大老爺”的名號,就得把這事兒辦妥帖了。
“起來吧,都說了別跪。”
他語氣放緩了些。
“記住,男兒膝下有黃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以后別隨便對人……對鬼也不行。”
“這點小忙,算不上什么大恩,更何況你們不是跑過來跟我說了重要信息嗎?”
“咱們這算互幫互助。”
話是這么說,但李不渡心里清楚,他答應帶他們回家,更多的,是出于一種難以言說的共情。
或許是因為他自已也是個漂泊的人,或許是因為他心底那份對“家”的模糊渴望。
也或許,只是單純地,想成全這份至死不忘的孝心。
他李不渡決定當那么一回“李青天”。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李不渡跟小隊負責人張忠義報備了一聲,只說有點私事要處理,需要離開商都一趟,最晚明天回來。
張忠義沒多問,只是叮囑他注意安全,保持通訊暢通,遇到異常情況立刻匯報。
李不渡找了個不起眼的雙肩包,象征性地塞了幾件換洗衣服。
他現在的僵尸體質,對尋常飲食和睡眠需求極低,出門倒是方便得很。
至于大柱和二柱……
李不渡看著亦步亦趨跟在自已身后,但因為畏懼清晨漸盛的陽氣而顯得有些萎靡的兩只鬼,想了想,從兜里掏出那枚東岳大帝賜予的雙魚佩。
玉佩觸手溫潤,散發著淡淡的、肉眼難見的神性光輝。
他嘗試著將一絲微弱的意念注入其中,同時對著大柱二柱說道:
“你倆,試著靠近這玉佩,看能不能進去待著?里面應該比外面舒服點。”
他記得東岳大帝執掌幽冥,這雙魚佩作為信物,或許有收納魂體的功效。
兩兄弟聞言,試探著靠近雙魚佩。剛一接觸玉佩散發的微光,他們臉上就露出舒適的表情,魂體也凝實了幾分。
緊接著,玉佩上黑白雙魚仿佛活了過來,微微游動,產生一股柔和的吸力。
光芒一閃,大柱和二柱的魂體便被吸入玉佩之中,消失不見。
李不渡能感覺到,玉佩內部似乎有一個不大的、充滿平和陰氣的空間,大柱和二柱正安安穩穩地待在里面,不再受外界陽氣侵蝕。
“好東西啊!”李不渡掂了掂玉佩,滿意地揣回兜里。
這玩意兒不僅能當護身符,還能當“鬼魂收納盒”,簡直是出門旅行、攜帶家鬼的必備良品。
他訂的是最早一班前往鄰省清源縣的高鐵票。
源縣下屬的陳家莊,就是大柱二柱的老家。
一路上無話。
李不渡靠著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將旁邊的窗簾拉上,他還是不喜陽光。
他透過那些小的縫隙望去,他現在的動態視力極佳,能清晰地看到鐵軌旁石子上的紋路。
三個小時的車程很快過去。
抵達源縣時,還不到上午十點。
縣城不大,顯得有些老舊,但煙火氣很足。
李不渡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將大柱二柱從雙魚佩里放了出來。
兩詭一出來,就顯得異常激動,貪婪地呼吸著家鄉的空氣。
雖然李不渡也不明白他們作為詭能不能吸到就是了。
兩詭看著周圍熟悉的街景,魂體波動不已。
“是這兒!是這兒!沒變!還是老樣子!”
陳二柱指著車站旁一家賣燒餅的小店,
“俺們以前出來打工,每次都是在這坐車!他家的燒餅可好吃了!”
陳大柱則指著另一個方向:
“那邊,有家面館,俺娘以前來縣城賣山貨,偶爾會帶俺們去吃一碗陽春面,加個荷包蛋……”
兩詭嘰嘰喳喳,沉浸在歸鄉的喜悅和回憶中。
李不渡沒有打擾他們,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能理解這種心情。
在縣城簡單吃了點東西,雖然色香味俱全,但依舊味如嚼蠟。
也不說餓了吧其實他現在已經沒有饑餓感那么個東西了,但他還是想試試。
雖然得出來的結果,差強人意就是了。
吃完,他們便轉乘了一輛破舊的中巴車,搖搖晃晃地朝著更偏遠的山區駛去。
山路崎嶇,中巴車顛簸得厲害,窗外是連綿的青山和零散的梯田。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中巴車在一個連站牌都沒有的山路口停了下來。
“到了,前面就是陳家莊了,車開不進去,得走一段。”
司機師傅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說道。
李不渡道了聲謝,下了車。
大柱和二柱更是激動,指著一條蜿蜒向上的泥土路:
“大人,就是這條路!走上去,翻過那個小山頭,就能看到莊子了!”
李不渡點點頭,邁步向上走去。
以他現在的身體素質,走這種山路如履平地。
大柱二柱作為鬼魂,更是飄忽前行,速度不慢。
大約走了二十多分鐘,翻過一個小山包,一個掩映在竹林和樹木中的小村落出現在眼前。
幾十戶人家,大多是老舊的土坯房或磚瓦房,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山坳里。
雞鳴狗吠之聲隱約可聞,顯得寧靜而……貧窮。
越是靠近村子,大柱和二柱的情緒就越是低落,之前的興奮漸漸被一種近鄉情怯的忐忑和不安所取代。
他們沿著村中小路往里走,偶爾遇到一兩個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對方也只是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李不渡這個陌生面孔,并未過多關注。
大柱二柱作為鬼魂,普通人是看不見的。
按照兩鬼的指引,李不渡來到了村尾一處尤為破敗的院子前。
院墻是用石塊壘砌的,已經塌了一小半。
院門是兩扇歪歪扭扭的木門,上面掛著一把生銹的鐵鎖。
“就是這兒……俺家……”陳大柱的聲音帶著顫抖。
陳二柱已經迫不及待地穿過院門,飄了進去。
李不渡看了看那把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強行破開。
他退后幾步,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后縱身一躍,輕松地翻過了低矮的院墻,落在院子里。
他原本只是想試一下,沒想到自已真能跳那么高,臥槽自已簡直就是超人。
tmd修仙的就是不一樣。
院子里長滿了雜草,顯然很久沒人打理了。
正對著的三間土坯房,窗戶紙破破爛爛,屋頂的瓦片也缺失了不少。
“娘?娘俺回來了!”陳二柱在院子里焦急地飄蕩著,呼喊著,聲音帶著哭腔。
陳大柱也穿門而入,在各個房間里尋找著。
李不渡的心沉了下去。
這院子,不像還有活人居住的樣子。
他走到正屋門口,透過破敗的窗欞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家具簡陋,落滿了灰塵,炕上是空的。
眼看無果,又跳了出去,剛好落地。
這時,隔壁院子一個正在喂雞的老太太似乎聽到了動靜,探出頭來,看到李不渡這個生面孔,警惕地問道:
“后生,你找誰啊?”
李不渡連忙穩住身形,走過去,露出一個盡可能友善的笑容:
“阿婆,您好。我路過,想打聽一下,這戶人家……”
他指了指大柱家的院子。
“是姓陳嗎?家里是不是有位老母親?她……還好嗎?”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李不渡幾眼,見他衣著普通,面相也不像壞人,這才嘆了口氣,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道:
“這里是陳家莊,我們都姓陳……你找哪個?”
李不渡呆了一下,清咳兩聲,回答道:“大柱二柱他們家……”
她愣了愣,隨后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憐憫的神色:
“你是他們家親戚?以前沒見過的嘛。”
“算是……遠房親戚吧,受人之托,來看看老人家。”李不渡含糊地解釋。
“來看她?晚啦!”老太太又嘆了口氣,“嬸子走了好久咯!”
盡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李不渡的心還是猛地一揪。
他下意識地看向飄到自已身邊,已經呆若木雞的大柱和二柱。
兩鬼的魂體劇烈地波動著,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悲傷。
“走……走了?”陳大柱喃喃道,魂體顏色都暗淡了幾分。
“怎么會……娘身體一直挺好的……”陳二柱失魂落魄地重復著。
李不渡深吸一口氣,繼續向老太太詢問:
“阿婆,老人家……是怎么走的?”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說道:
“還能咋走?想兒子想的唄!”
她打開了話匣子:
“陳家嬸子命苦啊,早年死了男人,一個人辛辛苦苦把兩個兒子拉扯大。”
“大柱和二柱那倆孩子也孝順,前幾年一起出去打工,說掙了錢就回來蓋新房,讓她享福。”
“頭兩年還時不時寄點錢回來,人也打電話。可后來,就突然沒信兒了!”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
“一開始,嬸子還以為孩子是工作忙。”
“可等了大半年,一點消息都沒有,電話也打不通,她就急了。”
“到處托人打聽,去鎮上,去縣里,報警……都沒用!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從那以后,嬸子整個人就垮了。天天坐在門口,望著村口那條路,盼著兒子回來。”
“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眼睛都快哭瞎了。”
老太太渾濁的眼中滿是憐憫,因為她知道,山村里的老人最大的念想就是自已的孩子常回家看看。
一年能見個一面,也夠了,畢竟人老了,就那么一點盼頭。
見一面少一面啊……
“村里人都勸她,說孩子可能是在外面賺大錢了,忘了娘了。”
“可她不信,她說她兒子不是那樣的人,肯定是出事了……”
“就這么熬啊,熬啊……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去年冬天,一場風寒沒挺過去,就……就走了。”
“走的時候,還一直念叨著兩個兒子的名字……”
老太太說著,自已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可憐哦……臨了都沒能見上兒子一面……”
“還是村里幾個老伙計湊錢,給她辦了后事,埋在后山她家祖墳旁邊了。”
李不渡默默地聽著,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厲害。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大柱和二柱的魂體,正散發出一種痛苦的陰氣波動。
無聲的哀嚎,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窒息。
“謝謝阿婆。”李不渡聲音有些沙啞地道謝。
“后生,你要是他們親戚,就去她墳前上炷香,燒點紙吧。”
老太太好心提醒道。
“也是個苦命人……”
李不渡點了點頭,問清楚了后山陳家祖墳的具體位置。
他帶著失魂落魄的大柱和二柱,離開了村子,朝著后山走去。
山路更加難行,但對于李不渡和兩只鬼來說,不算什么。
只是氣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按照村民的指引,他們很快在半山腰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找到了陳家的祖墳。
幾座長滿荒草的舊墳旁邊,是一座明顯是新堆起來不久的墳塋。
沒有立碑,只有一個簡單的土包,前面插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筆寫著“陳母王氏之墓”,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看到那座孤零零的新墳,大柱和二柱最后的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
“娘——!”
兩聲凄厲至極、飽含無盡痛苦與愧疚的哀嚎,猛地從兩鬼口中發出。
那聲音不似人聲,充滿了鬼物的尖銳與絕望,震得周圍的空氣都泛起漣漪,山林間的鳥雀被驚得撲棱棱飛起。
他們再也維持不住鬼形,化作兩團模糊的黑影,撲到墳前,顯出身形,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起頭來。
沒有眼淚,但那悲慟的情緒,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感染力。
他們的魂體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下明滅不定,仿佛隨時都會潰散。
“娘!是兒子不孝!是兒子沒用啊!”
“娘!俺們回來了!俺們回來看您了!您看看俺們啊!”
“兒子不孝……沒能給您養老送終……還讓您為俺們擔驚受怕……是兒子不孝啊!”
“……”
一聲聲泣血般的哭嚎,在山野間回蕩。
李不渡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阻止,也沒有勸說。
他知道,此刻的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這對兄弟,需要這場痛哭……
他走到一旁,折了幾根松枝,簡單捆扎了一下,放在了墳前。
然后又從背包里取出三支線香,他來這里的路上,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指尖一縷微弱的陰火閃過,將香點燃,插在墳前的泥土里。
青煙裊裊升起,帶著一股安撫魂靈的氣息。
他沒有買現成的祭品,只是默默地站著,履行著一個“引路人”和“見證者”的職責。
時間一點點過去,兩兄弟的哭嚎聲漸漸變成了低沉的嗚咽,磕頭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滿山崗,將墳塋、松樹以及李不渡和兩只詭的身影都拉得很長。
黃昏時刻,陰陽交替,正是一天中鬼物最能感受到自身存在的時候。
大柱和二柱停止了哭泣和磕頭,并肩跪坐在母親的墳前。
他們身上的怨氣、執念,仿佛隨著那場痛哭和重重的叩首,一點點地消散了。
魂體周圍那層代表著倀鬼身份的灰黑色霧氣,逐漸褪去,露出了他們生前的模樣:
兩個皮膚黝黑,面容憨厚,帶著農村青年特有樸實的年輕人。
他們的眼神,不再有痛苦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一種看開后的平靜。
陳大柱望著母親的墳頭,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生死的力量:
“俺們兄弟倆,沒啥大志氣,又沒啥出息,就不奢望娶老婆了。”
“就想老老實實的給俺們母親養老送終,也算是不白走這一遭……”
陳二柱接口道,語氣同樣平靜:“俺們的母親死了,俺們也就沒牽掛了……”
支撐他們化為倀詭留存至今的,并非是殺死時的滔天怨氣——
真正讓他們魂魄不寧,無法往生的,是對母親的不放心和深深的愧疚。
他們是枉死,是橫死,心中有執念,但本質上,他們不是厲鬼。
他們沒有害人之心,只有對母親那份最簡單、最純粹的牽掛。
他們心思純粹只知道柴米油鹽,他們沒有那么多繞繞彎彎,想不到是別人殺了他們,才會導致他們母親死去。
他們會將一切都攬在自已的身上,怪罪是自已不孝。
他們困苦,他們淳樸,他們只是想活著。
可以的話,再擁有那么一點點屬于他們的幸福。
能吃飽肚子,無災無病,更奢侈一點的便是娶個老婆,有兒有女。
但倆兄弟連奢望都不敢想,他們只是想自已的母親過好點,選擇了離開去打拼。
但如今,得知母親已然離世,雖然悲痛,但也徹底放下了那最大的牽掛。
母親不用再為他們牽腸掛肚,不用再忍受思念的煎熬,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而他們,也終于可以卸下這沉重的執念。
他們此生的因果……
了了……
李不渡看著他們身上發生的變化,哪怕他是第1次見,心中也有了猜測。
他上前一步,走到兩兄弟身邊,輕聲問道:
“還記得,你們叫我什么嗎?”
大柱和二柱聞言,同時抬起頭,看向李不渡。
黃昏的光線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暈,他那張因為僵尸體質而略顯蒼白的臉,在此刻顯得格外肅穆。
兩兄弟對視一眼,然后,無比鄭重,異口同聲地答道:
“李青天,李大人。”
李不渡輕輕一笑,那笑容里沒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承諾。
他目光掃過兩兄弟清澈的眼眸,又望向那座孤墳,仿佛在對著這天地、這幽冥立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黃泉路上,慢慢走。”
“害你們的人,你們會見到的。”
“你們的冤不平。”
“我李不渡,不得好死!”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大柱和二柱渾身劇震,眼中爆發出最后的光彩。
他們知道,這位“李青天”大人,是真的把他們的冤屈放在了心上,許下了如此重的承諾!
兩兄弟熱淚盈眶,他們從出生起就從未被母親之外的人重視過,他們父親死的早,村里的人也總是取笑他們。
哪怕上去打拼,吃的苦依舊不少,有時候哪怕他們工作大半年,老板欠著工資不發,他們也只能打碎了牙齒往肚子里面咽。
因為他們無人在意。
他們的“天”從未看過他們,但諷刺的是塌的時候他們必須上前頂著。
不公嗎?他們不覺得,為什么?
因為沒人給過他們“公平”,也沒人為他們鳴“不平”……
但現在李不渡給了,李不渡替他們鳴了,李不渡承諾幫他們做了!
兩兄弟剛想再給李不渡磕三個,李不渡伸出手作出制止的樣式,指著墳頭說道:
“之前已經磕過了,不必再磕,要磕的話就給貴母磕吧,就當是代我問好了……”
“謝大人!”
兩兄弟異口同聲,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李不渡,朝著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朝著埋葬著母親的墳塋,重重地、虔誠地,磕下了最后的三個頭。
“咚!”“咚!”“咚!”
哪怕李不渡那么說,他們依舊朝著李不渡磕了一個,或許前面并沒有誠心,但此時虔誠到令人發指。
每一次叩首,他們的魂體就變得越發透明,越發純凈。
當第三個頭磕完,他們的身體已經幾乎變得完全透明,如同兩縷即將消散的青煙。
在徹底消散前的那一刻,他們抬起頭,望向李不渡。
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無比真誠和感激的笑容,用盡最后一絲魂力,送上了他們最樸素,也最真摯的祝福:
“大人,好人就該長命百歲。”
“您是好人,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話音落下,兩兄弟的魂體如同陽光下最后的露珠,化作點點晶瑩的微光,徹底消散在黃昏的空氣中。
沒有陰森,沒有恐怖,只有一種解脫后的安詳與寧靜。
他們,被度化了。
李不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胸口中,那顆由將臣本源煉化的心臟,傳來一陣劇烈的、沉悶的悸動。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郁悶之感,充斥著他的胸腔,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好人?
長命百歲?
這祝福,像是一根針,扎進了他心里最柔軟,也最不愿意觸及的地方。
他緩緩抬起頭,望著兩人消失的地方,那里空無一物,只有山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
許久,他才轉過身,沿著來時的山路,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山風吹動他的衣角,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獨。
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對那消散的魂靈說,又像是在對自已說:
“是啊,好人……就該長命百歲……”
聲音很輕,很快消散在風里。
但他的腳步,卻愈發堅定。
憑什么好人就得死?壞人就逍遙自在?
我操你媽!那姓趙的!我操你媽!那玩旗的。
該死的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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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化『倀詭』*2獎勵:2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