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怒、荒謬、以及一絲被徹底羞辱的漲紅。
他活了這么多年,執掌趙家權柄,在南區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何曾被人如此當面、如此直白、如此蠻橫地宣判死刑?
對象還是他剛剛決定要重點培養、寄予厚望的嫡孫!
一股邪火夾雜著巨大的危機感,猛地沖上趙構的頭頂。
恐懼催生了某種扭曲的勇氣。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瘦削但依舊挺直的身軀,牢牢擋在了臉色煞白、眼神驚懼的趙白云身前。
“李執巡!”
趙構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嘶啞、尖利,他努力想要平復。
想要拿出世家家主的威嚴和道理,但顫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慌
畢竟他也知道749不會無的放矢,十年前的749自凈大行動有目共睹,別的家族心疼的不得了的顯神,他們可不管這些,你犯了事,他們說砍就砍。
但眼下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縱然……縱然你們是749局的人,執掌權柄,維護法度!但……但也不能如此肆意妄為,橫行霸道吧?!”
“白云他是我趙家嫡孫,昨日方歸,縱然……縱然從前可能有些許不端,也該由有司審問查證,按律處置!”
“豈能……豈能因你一言,就定生死?”
“這……這置大夏律法于何地?置我趙家于何地?你……你這是濫權!是私刑!”
他的話音,甚至尚未在主堂高大的穹頂下完全回蕩開。
李不渡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甚至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仿佛在聆聽某種無關緊要的噪音。
下一刻。
縮地成寸發動!
“嗡——”
趙構只覺得眼前一花!
李不渡已經出現在了被他護在身后的趙白云面前!
咫尺之遙!
李不渡的右手,早已在身形移動的同時,高高抬起。
五指并非握拳,而是自然舒張,掌心向下,仿佛只是隨意地抬手欲拍。
但在那修長手指的皮膚之下,隱隱有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般游走的玄奧紋路驟然亮起!
力道道痕,加身!
一股純粹到極致、霸道到極致、仿佛能鎮壓山河、崩碎星辰的恐怖力量感,瞬間鎖定了近在咫尺的趙白云!
殺意,冰冷刺骨,毫不掩飾。
七殺令在手,先斬后奏,749特許!
跟這種證據確鑿,販賣藥粉的敗類,有什么好多廢話的?
程序?律法?
他李不渡此刻,就是程序!
他的拳頭,就是律法!
他他媽往那一站就他媽是理!
趙白云只覺得呼吸驟停,魂魄仿佛都被那撲面而來的死亡氣息凍結。
他想要尖叫,想要反抗,想要遁逃……但身體卻如同被無形的萬鈞大山壓住,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蘊含毀滅力量的手掌,朝著自已的天靈蓋,緩緩落下!
慢,卻又快得讓人絕望。
趙構猛地轉身,目眥欲裂,老臉扭曲:
“你敢——!!!”
他剛想移動,但卻硬生生的被扎在了原地,因為在他出聲的瞬間,柯研右手已然變化成一門脈沖炮的模樣,頂著他太陽穴的位置,里面的脈沖已經蓄力,顯神起步的威能溢出。
甚至還在攀升!
只要他敢動,柯研會毫不猶豫的開炮。
趙構只能無力的看著李不渡手掌即將觸及趙白云頭顱。
在千鈞一發之際!
“尸仙!手下留情——!!!”
一聲凄厲焦急、帶著哭腔的女子尖叫,如同撕裂帛錦般,猛地從主堂側面的屏風后炸響!
緊接著,一道纖細的身影,如同瘋了一般沖了出來,不顧一切地撲到李不渡與趙白云之間的空地上,“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她雙手合十,不停地朝著李不渡作揖、搓手,臉上滿是驚恐、哀求與決絕的淚水,聲音顫抖破碎:
“求求您!李尸仙!求求您!手下留情啊!不要殺他!不要!”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場內所有人都是一愣。
連李不渡那即將落下的手掌,也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目光掃去。
跪倒在地的女子,身上穿的,赫然是749局的制式行動隊服!
她容貌清秀,此刻卻哭得梨花帶雨,眼中滿是哀求。
李不渡微微一愣,隨后上下掃了她一眼,開口道:
“我認得你,莽村行動,你也在場,你是叫溫婉柔?”
當時戰前點名,李不渡雖然未曾與所有隊員深入交流。
但他將所有參與行動的人員的名字都記了下來。
不為別的,別人跟著你出生入死,你至少得知道人家叫什么。
萬一有個意外,給人料理后事、申報撫恤的時候,總不能連名字都叫不上來吧?
溫婉柔聽到李不渡竟然準確叫出了自已的名字,身體猛地一顫:
“是……是我!李尸仙您……您竟然記得我,婉柔實在……實在受寵若驚……可是,求求您,求求您看在……看在我也是749同袍的份上,手下留情,不要殺云郎!他……他……”
她話未說完。
“婉柔!你出來做什么?!回去!快回去!”
原本被死亡恐懼籠罩、幾乎僵硬的趙白云,在看到溫婉柔沖出來的瞬間,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醒,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慌和擔憂!
他猛地掙脫了那無形的壓力——或許是李不渡殺意略微轉移的緣故。
一個箭步沖到溫婉柔身前,如同之前趙構保護他一樣,張開雙臂,死死將溫婉柔護在自已身后,直面李不渡。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變得決絕,挺直脊梁,聲音嘶啞卻清晰:
“李執巡!一人做事一人當!所有事情都是我趙白云做的!與婉柔無關!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不要殃及無辜!”
被他護在身后的溫婉柔卻急了,拼命想要從他身后鉆出來,帶著哭腔喊道:
“云郎!你別胡說!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擔!李尸仙,要殺就連我一起殺吧!”
“婉柔!你閉嘴!聽我的!”
“不!我不!要死一起死!”
兩人在主堂中央,就在李不渡冰冷目光的注視下,竟然互相推搡、爭執起來。
趙白云拼命想把溫婉柔往后面塞,溫婉柔卻倔強地想要擋在趙白云身前。
李不渡沉默地看著他們。
沒有打斷,沒有催促,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將眼前這一幕與已知的信息碎片迅速拼接、推理。
溫婉柔,749北區行動隊員。
趙白云(莽桃春),莽村中層頭目,涉嫌販賣控制藥粉給疍擎天。
兩人認識,且關系匪淺,看這架勢,絕非普通相識。
溫婉柔在莽村行動中在場。
隨后立馬理清了關系,他算是明白趙白云為什么會回趙家了,感情是有溫婉柔得到了行動指示,提前告訴他。
讓他脫離莽村,而且讓他回歸趙家上了一層保險,讓身后有家族勢力當后盾。
打的一手好算盤。
溫婉柔被趙白云死死按住,無法再往前,只能抬起淚眼,充滿無盡哀求和最后一絲希望地望著李不渡,嘴唇顫抖著,用盡最后的力氣和勇氣,嘶聲道:
“李尸仙!我……我知道您不是不分事理、不念情分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云郎他以前是做錯過事,走過歪路!但他現在已經知道錯了!他愿意改!他回到趙家,就是想和過去一刀兩斷,重新做人!”
“求求您……求求您看在我跟您共事過一場、同為749效力的面子上,看在……看在他真心悔過的份上……”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所有的籌碼,吐出了那句讓她心懷僥幸的祈求:
“往事……能否……既往不……”
那個“究”字,尚未完全出口。
異變,在萬分之一剎那間發生!
李不渡動了。
動作快到連殘影都未曾留下!
趙白云只覺得護在身后的溫婉柔身體猛地一僵。
他愕然回頭。
看到的,是讓他畢生魂飛魄散、永墮噩夢的一幕。
溫婉柔那張清秀的、布滿淚痕的、寫滿哀求的臉,還保持著說話的口型。
但她的脖頸,卻以一種完全違背生理結構的、詭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猛地、干脆地、旋轉了整整三百六十度!
“咔嚓——!”
一聲清晰到令人牙酸的、頸椎徹底斷裂粉碎的輕響,在死寂的主堂中,如同驚雷般炸開!
溫婉柔眼中那最后一絲哀求和僥幸,瞬間被無邊的驚駭、茫然、以及迅速擴散的死寂所取代。
暗紅色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她驟然失去控制的七竅中狂涌而出!
她甚至來不及發出半點聲音,嬌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布袋,軟軟地、毫無生機地,向后仰倒。
“噗通。”
尸體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鮮血迅速在她身下暈開,染紅了光潔的地板,也染紅了趙白云瞬間空洞的瞳孔。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趙白云呆呆地、僵硬地、一點一點地低下頭,看著倒在自已腳邊、脖頸扭曲、七竅流血、已然氣絕身亡的溫婉柔。
那張臉,幾分鐘前還帶著淚為他哀求,此刻卻只剩下死寂的猙獰。
“嗬……嗬……”
他的喉嚨里,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般的、毫無意義的嗬嗬聲。
隨即。
“不——!!!!!!婉柔——!!!!!!”
一聲撕心裂肺、仿佛靈魂都被硬生生撕裂的、蘊含著無盡悲痛、絕望與瘋狂的悲鳴,如同受傷瀕死的野獸嚎叫,猛地從趙白云胸腔中炸裂出來!
他猛地撲倒在地,不顧一切地將溫婉柔尚且溫軟、卻已迅速冰冷的尸體死死摟在懷里,臉貼在她被鮮血糊滿的臉上。
身體劇烈地顫抖,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嗚咽,淚水混合著溫婉柔的血,糊了滿臉。
那悲痛,真切無比,錐心刺骨。
李不渡緩緩收回手,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肩頭的一片落葉。
他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平靜,如同萬古寒潭,不起絲毫波瀾。
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出“生死離別”的悲劇,看著趙白云那痛不欲生的模樣。
背叛組織,通風報信。
私自制作、販賣能控制修士、令人成癮的違禁藥粉。
每一條,都是七殺令中的死罪。
每一條,都足以讓他李不渡毫不猶豫地揮下屠刀。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趙白云和溫婉柔這對苦命鴛鴦,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他們現在的局面是自已親手造成的,可是更多這種局面,不正是他們兩人促成的嗎。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為什么要憐憫他們,李不渡不懂。
鱷魚的眼淚,李不渡也可以擠出來,而且他那可是尸仙的眼淚,不得比那個值好幾個價啊。
但他還是開始反省自身。
是什么時候讓人產生了他很好拿捏的錯覺了?
以至于讓這種傻逼覺得跪在他面前的地上懺悔,就能彌補你過去犯下的錯?
哈哈哈哈,別逗你渡哥笑了,在他這里你買不了贖罪券,投不了香火錢,求不了平安簽,公事公辦,就那么簡單。
他不是上帝,他也不是佛。
上帝或許會原諒你,那他的職責就是送你去見上帝。
佛也許也會寬恕你,那他的職責就是送你上西天。
有些東西一旦你碰了,觸及他和749的底線了,你就得死。
就那么簡單。
改邪歸正?真心悔過?
或許有吧。
但,他不信。
或者說,他不在乎。
有些錯,一旦犯下,就再也沒有“悔過”的資格。
有些線,一旦越過,就只剩下“伏誅”這一個結局。
在鐵一般的紀律和律法面前,個人的“真情”與“悔過”,輕如鴻毛。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痛哭失聲的趙白云,落在早已癱軟在太師椅上、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的趙構身上。
最后,重新落回趙白云那因巨大悲痛而劇烈顫抖的背影上。
該清算了。
……
……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