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生塵堂內,光線昏黃。
李斷緣……不,應該叫他李生。
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塊懸掛了數十年的木牌匾上。
『寧可架上藥生塵,但愿世上無病人。』
兩行字,蒼勁有力,墨跡雖已斑駁,卻依舊能看出當年書寫時的用心。
那是街坊鄰居湊錢請人刻的,說是感謝他這些年免費給窮苦人家看病。
那時候他還年輕,陳月也還年輕,每次路過藥店,總會探頭進來,笑著喊一聲“李醫生”。
李生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很淺,卻浸滿了歲月的痕跡。
然后,他又落淚了。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陳舊的中藥柜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自從上次醒來,已經有十來年了吧。
他轉過頭,望向角落里那個半開著的地窖入口。
地窖曾經存放的藥材早已在歲月中化為齏粉,只剩下一地的灰塵和幾根朽爛的木架。
以及一口半掩的棺材。
他用閉關修煉的方式,逃避了一場情劫。
真窩囊啊。
李生再次吸了吸鼻子,從懷里摸出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邊角磨損,但畫面依舊清晰。
那是一男一女,并肩站在藥生塵堂門口。男的一身青衫,文質彬彬,笑得有些靦腆;
女的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連衣裙,眉眼彎彎,笑容燦爛。
那是他和年輕時的陳月。
李生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張熟悉的臉,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而溫暖,仿佛能透過這薄薄的紙片,觸摸到那個早已遠去的夏天。
然后,他掌心中,幽綠色的火焰猛地綻放!
“嗤……”
火焰無聲燃燒,將那張泛黃的照片吞沒。
照片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燼,從指縫間簌簌飄落,散了一地。
李生看著那些灰燼,眼中卻無絲毫留戀。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了。
他的道心從始至終都非常的堅定,仙凡有別,像是一根刺,足以扎透任何修道士的心,他本以為也扎不透他的。
卻不曾想,當那根刺形成的時候,他害怕了,窩囊的躲了起來……
雖然這劫被他以這種方式給躲過去了,但以后會化成更可惡的東西,懲罰他。
但他認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那些翻涌的情緒壓回心底。
然后,他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吐出一口濁氣。
就在這活動筋骨的間隙里,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忽然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那是一個小小的身影。
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叫李生,還是藥生塵堂的坐診醫生。
那天他去城郊的藥材市場進貨,回來時路過無足鳥孤兒院。
院門口有個沙坑。
沙坑里,一個小男孩正雙手撐地,倒立著,一動不動。
李生當時覺得有趣,便停下腳步,蹲下身來,好奇地問:“你在干什么啊?”
小男孩保持著倒立的姿勢,緩緩轉過頭來。
那個動作現在想想真是夠驚悚的,一張沾著沙土的小臉正對著他,表情卻出奇的認真。
“我在倒立”小男孩一本正經地說,“這樣的話,我就把地球頂起來了。”
李生愣住了。
然后,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孩子見他笑,也不惱,只是皺了皺小眉頭,繼續保持著倒立的姿勢,仿佛真的在用自已的小身板,扛起整個地球。
李生笑夠了,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腦袋。
卻沒成想那孩子伸出手朝他開口道:“給我兩顆糖果。”
李生那時候愣了愣,開口問道:“為什么。”
那孩子一臉認真的開口道:“因為現在地球是我頂起來的,你要給我交我頂起來的費用,不然的話我就讓你掉下去。”
李生聞言趕忙從布袋里摸出兩顆剛買的糖果,塞進他手里。
后面還因為自已信了那孩子的話害怕掉下去,都急哭了。
小男孩眨了眨眼,看了看手里的糖果,又看了看他,把一顆糖果遞給他,然后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李生想到這不由得老臉一紅,從五代十國之后沉睡許久的他,沒有現代知識自已還真信了那小屁孩的話,被他勒索了兩顆糖果,狗日的。
后來他才知道,那孩子叫李不渡。
是無足鳥孤兒院的孩子。
李生站在藥生塵堂門口,望著門外來來往往的行人,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小子,現在應該長大了吧?
他記得那時候李不渡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鬼精鬼精的。
后來他偶爾路過孤兒院,也會看到那孩子帶著一群小蘿卜頭在院子里瘋跑,儼然一副孩子王的架勢。
再后來……
他就閉關了。
這一閉,就是十年。
李生搖了搖頭,將那些回憶暫時壓下。
他抬起手,掐指一算。
這是他們這一脈祖傳的推算術法,雖比不上那些專精卜卦的大能,但推算一些與自已密切相關的事情,還是有幾分準頭的。
“我借尋仙教之手布下的四尸逆脈之局……”
李生喃喃自語,眉頭微皺,細細感知著指尖傳來的卦象反饋。
“應當已到破土而出之日……”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得疑惑,又從疑惑,變得……驚慌。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李生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掐算的頻率越來越快,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為什么?
為什么大夏龍脈如此平靜?
沒有逆亂之象,沒有崩壞之兆,甚至連一點異常的波動都沒有?!
這不對啊!
按照他的推算,此刻那四具以特殊秘法培育的尸祖,應該已經有幾位破土而出,引動四方地脈逆流,沖擊大夏龍脈本源,造成足以驚動整個修行界的巨大混亂才對!
能夠直接把大夏龍脈本源的雜質給一次性清掉,相當于給大夏的國運來了一次脫胎換骨。
況且最重要的是,只有那樣,他才能趁著龍脈紊亂、749焦頭爛額的時機,潛入始皇陵。
去取始皇帝的遺體。
那是他謀劃了數十年的終極目標。
可現在,卦象告訴他,大夏龍脈穩如泰山,屁事沒有。
“不不不不不……”
李生開始原地轉圈,左手抓著右手,右手抓著左手,來來回回,踱步的速度越來越快。
眼淚又開始止不住地往下流。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慌亂。
“這樣的話,我豈不是進不了始皇陵了?進不了始皇陵,我就拿不到始皇帝的遺體!拿不到始皇帝的遺體,我這么多年不就白忙活了嗎?!”
轉圈的幅度越來越大,速度越來越快,青色的衣擺隨著動作翻飛,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冷靜,冷靜……”
李生忽然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自已的臉頰。
“渡小子曾經說過,如果慌張的話就深呼吸……”
他閉上眼,深深吸氣。
“吸——”
再緩緩呼氣。
“呼——”
再吸。
“吸——”
再呼。
“呼——”
如此反復了七八次,他那因驚慌而劇烈跳動的心臟,終于慢慢平復下來。
李生睜開眼,用手指數著,開始自我安慰:
“可能是我算錯了,也不一定。”
“畢竟尸類這種異祟,本就難以算計,出錯也是正常的,對不對?”
“對對對,肯定是算錯了。”
“也可能是時間還沒到?再等等?再等等說不定就亂了?”
“對對對,再等等。”
他越說越覺得自已有理,臉上的驚慌漸漸被一種強行擠出來的鎮定取代。
最后,他用力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既然算不準,那就親自去看看!”
“先去荔枝廣場,看看當年布下的第一處陣眼還在不在。”
“然后去港特區,那邊也有我留下的后手。”
“最后再去一趟疆省,我豢養的女魃之源,應該快成熟了……”
想到這,李生的心情不由得振奮起來。
他用力握了握拳,給自已打氣:
“加油,李生!”
“你可以的!”
“你可是一只最棒的游尸!”
說完,他還用力點了點頭,仿佛在肯定自已的話。
門外,陽光正好。
李生站在藥生塵堂門口,深吸一口氣,迎著陽光,邁出了第一步。
……
與此同時。
澳特區,港珠澳大橋。
李不渡猛地打了個噴嚏。
“阿嚏!”
聲音之響亮,把旁邊的李不二嚇了一跳。
“渡哥?”李不二疑惑地看向他,“你咋了?僵尸也會感冒?”
李不渡揉了揉鼻子,眉頭微皺。
“沒事。”他擺擺手,“就是忽然感覺……好像有人在念叨我。”
而且那種念叨的感覺,不太像是普通的惦記。
更像是一種……被盯上了的感覺。
總感覺自已好像莫名其妙多了幾分愧疚,好像給一無辜的人做局了一樣。
但隨后,他又搖了搖頭,將那種莫名的預感壓了下去。
既來之則安之。
他李不渡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想給他做局的人多了去了,最后不都成了他的經驗包?
怕什么。
李不渡抬眼,望向不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橋面。
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港珠澳大橋像一條靜默的巨龍,橫臥在伶仃洋的夜色之中。
橋面上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在海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
他們來到澳特區已經有大半日了。
白天在雷振東的陪同下,去澳特區749分局做了登記,順便了解了一下這邊的基本情況。
晚飯后,他們就跟著特別行動隊的人,悄悄摸到了橋底。
此刻,李不渡、李不二、周永強三人,正蹲在橋墩的陰影里,周圍還散落著二十幾名澳749的隊員。
雷振東就蹲在李不渡旁邊,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監測儀,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
“李尸仙,”他壓低聲音,“按前幾天的規律,再有半小時,那異常波動就該出現了。”
李不渡點點頭,目光落在橋面上。
他們的計劃很簡單。
既然那東西喜歡在凌晨鬧動靜,那他們就在這兒等著。
等它出來。
不管蹦出什么邪門的玩意兒,直接干就完事了!
只要被李不渡逮到一絲蛛絲馬跡,【尋根溯源】直接開戶!
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它揪出來!
“渡哥,”李不二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說那會是個什么東西?”
李不渡想了想:“難說。”
“可能是邪祟,可能是妖物,也可能是某個勢力的布局……”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也可能,跟日不落有關。”
日不落?李不二和周永強摸不著頭腦的開口問道:“這咋跟日不落扯上關系的?”
李不渡開口相告道:“那天我們不去整那個三世會嗎?我那時候直接開大進去,一巴掌過去,拍死了個準備搞事的日不落犬類。”
兩人聞言,紛紛長哦了一聲,露出了然的表情。
周永強在一旁小聲道:“如果真是日不落,咱上去就踹他們一腳,他們會不會報復啊?”
李不渡聞言,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森然。
“報復?”
“那不正好。”
“我還怕他們不來呢。”
周永強看著李不渡那副“求之不得”的表情,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得,他算是看明白了。
李尸仙這種人,屬于是那種。
你不惹他,他笑瞇瞇跟你喝茶聊天;你惹了他,他笑瞇瞇把你全家骨灰都揚了。
而且還特別期待別人來惹他。
因為別人來惹他,就意味著又有功德可以刷了。
周永強默默在心里給日不落那邊點了根蠟。
“注意!”
雷振東忽然低喝一聲,打斷了周永強的胡思亂想。
眾人齊刷刷繃緊神經。
雷振東盯著手中的監測儀,屏幕上的數字開始劇烈跳動:
“靈力波動……出現了!”
“就在橋面正上方!”
李不渡瞇起眼,抬頭望去。
橋面上,路燈依舊昏黃,空無一人,空無一車。
但在他的感知中,那片空間,正在發生某種詭異的扭曲。
仿佛有什么東西一點一點滲透進來。
李不渡嘴角緩緩勾起。
來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