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廢棄紡織廠，丙級鬼域內(nèi)。
陰風(fēng)呼嘯，原本只是盤踞著一些低級怨魂的廠房，此刻卻被一股更加深沉、邪惡的氣息籠罩。
空間扭曲，仿佛與某個更恐怖的所在連接在了一起。
劉志杰半跪在地，大口喘著粗氣，他身上那套749局標(biāo)配的作戰(zhàn)服已經(jīng)破爛不堪，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抓痕和凍傷般的青紫色印記，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鮮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滴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但他依舊強(qiáng)撐著，如同一堵?lián)u搖欲墜的墻壁，死死地將身后三名同樣傷勢不輕、幾乎失去戰(zhàn)斗力的隊(duì)友護(hù)在身后。
他的眼中沒有絲毫退縮，只有狼一般的狠厲，死死盯著前方那個不斷發(fā)出咀嚼聲、腹部如同無底洞般凹陷的龐大身影。
一只餓死鬼！
這只餓死鬼的氣息遠(yuǎn)超尋常丙級鬼域該有的水平，已然達(dá)到了鑄丹境高階的層次！
他們進(jìn)來時還是丙級下位鬼域，但餓死鬼猛然氣息暴漲，等他們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這里已經(jīng)變成了丙等上位鬼域！
說背后沒有人搗鬼，蠢貨才信！
劉志杰咬了咬牙，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嘶啞卻帶著749局成員的傲骨：
“我再說一次！我們是749局的調(diào)查員！你以為殺了我們，局里會善罷甘休嗎？！”
那餓死鬼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并未回應(yīng)。
但在它身后，虛空一陣扭曲，一個巴掌大小、臉上涂著夸張腮紅、眼神空洞的小紙童，緩緩浮現(xiàn)。
如同附骨之疽般貼在餓死鬼的后腦勺上。
紙童的嘴巴一張一合，發(fā)出的卻是一個蒼老、陰毒、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老婦聲音，帶著濃濃的嘲諷與不屑：
“749局？呵呵呵呵呵……老身沉睡已久，今朝醒來，發(fā)現(xiàn)這世間當(dāng)真是不一樣了。”
“或許，是跟大清有些許區(qū)別……但你們這新興的看管修道士的衙門，真的敢動我們嗎？”
“呵呵呵……。”
這聲音，赫然就是通過那詭異紙童，連通并操縱餓死鬼的幕后黑手！
紙童老婦似乎失去了戲耍的耐心，餓死鬼眼中兇光大盛，腐朽的巨口張開！
帶著吞噬一切的吸力，朝著劉志杰等人籠罩而來！那吸力不僅針對肉體，更針對魂魄！
劉志杰瞳孔驟縮，他知道，這一次，恐怕真的要栽了。
他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后滿臉絕望卻依舊緊握武器的隊(duì)友。
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準(zhǔn)備燃燒最后的魂魄之力，為隊(duì)友爭取一線渺茫的生機(jī)！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仿佛隕石天降！
一副通體漆黑、纏繞著無數(shù)閃爍著幽光鎖鏈、散發(fā)著滔天兇煞之氣的巨大棺材，如同跨界而來的魔神座駕，憑空出現(xiàn)！
悍然砸落在餓死鬼與劉志杰小隊(duì)之間！
沉重的棺槨深深嵌入地面，激起的沖擊波混合著梼杌的兇煞之氣，瞬間將餓死鬼那恐怖的吸力沖散！
甚至連那詭異的紙童都發(fā)出一聲尖銳的驚咦！
棺蓋未開，但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棺槨之上。
黑衣，黑發(fā)，黑瞳，周身尸煞與殺氣幾乎凝成黑紅色的火焰——正是李不渡！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餓死鬼和紙童一眼，目光第一時間掃過重傷的劉志杰及其隊(duì)友，確認(rèn)他們還活著，心中稍定。
隨即，那暗紅的瞳孔瞬間鎖定那只鑄丹七階的餓死鬼，以及它腦后那詭異的紙童。
縮地成寸！
空間仿佛在他腳下折疊！眾人的視線甚至無法捕捉他的移動軌跡。
只看到棺槨上的殘影還未消散，他的真身已然如同瞬移般出現(xiàn)在餓死鬼面前！
沒有怒吼，沒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最簡單、最直接、凝聚了全部力量、尸煞、陰氣、力道道痕的一拳！
拳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極致壓縮然后猛地炸開，發(fā)出真空爆鳴！
那餓死鬼甚至連反應(yīng)都來不及，龐大的身軀就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列車正面撞擊！
“嘭——！！！！！”
一聲沉悶到極致、令人心臟驟停的爆響！
餓死鬼那鑄丹七階的鬼軀，在李不渡這含怒一擊下，如同被砸碎的西瓜，瞬間四分五裂！
化作精純的陰氣鬼煞，隨即被李不渡周身繚繞的尸煞和『汲陰化元』天賦強(qiáng)行撕扯、吞噬！
腦海中，數(shù)據(jù)面板的提示冰冷而簡潔地閃過：
『誅滅餓死鬼（鑄丹七階），獎勵1000陽德！』
“臥槽！渡哥！！”絕處逢生的劉志杰看到這震撼的一幕，忍不住激動地大呼出聲。
劫后余生的喜悅和對李不渡實(shí)力的震驚交織在一起。
李不渡回過頭，朝著劉志杰的方向，咧嘴露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同時豎起大拇指：“劉志哥！你先歇著！這鬼東西，交給我！”
然而，異變再起！
那貼在餓死鬼殘骸上的小紙童，發(fā)出一連串不明覺厲、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尖銳笑聲：
“呵呵呵…這具玩具，便送給你了！”
話音未落，紙童猛地爆發(fā)出刺目的白光！
『趨利避害』天賦瘋狂預(yù)警！
李不渡瞳孔驟縮，想也不想，抓住梼杌黑棺上的一根沉重鎖鏈，猛地一甩！
如同揮舞一條黑色蛟龍，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企圖將那即將爆開的紙童和可能存在的攻擊擋開、打落！
“轟！！！”
紙童自爆了！但爆開的并非能量，而是漫天飛舞的、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血色符紙！
每一張符紙都如同擁有生命的血蝶，軌跡刁鉆，速度快得驚人！
鎖鏈橫掃，擊碎了大部分符紙，但終究有幾張成了漏網(wǎng)之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朝著劉志杰小隊(duì)的方向激射而去！
其中一張，更是精準(zhǔn)地瞄準(zhǔn)了隊(duì)伍中傷勢最重、幾乎無法動彈的隊(duì)員——王剛！
“小心！”劉志杰目眥欲裂！
說時遲，那時快！
幾乎沒有經(jīng)過任何思考，完全是一種本能，劉志杰猛地向前一撲，用自已傷痕累累的后背，硬生生地?fù)踉诹送鮿偵砬埃?/p>
金戈鐵鳴聲響起！
幾枚銅錢快速閃過，將那符紙撕的粉碎！
赫然是李不渡的道錢！
被撕的粉碎的符紙緩緩落下，光芒黯淡，仿佛失去了效力。
卻沒人發(fā)覺，那符紙碎屑觸及劉志杰的身體，瞬間融入，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杰哥！”
“劉隊(duì)！”
小隊(duì)成員們驚魂未定，紛紛沖上前查看，扶住劉志杰。
只見他臉色雖然蒼白，但呼吸尚存，身上也沒有出現(xiàn)新的傷口，眾人這才松了口氣，以為只是虛驚一場。
此時，隨著餓死鬼被誅滅和紙童自爆，籠罩廢棄紡織廠的鬼域開始劇烈波動。
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外界的陽光和喧囂隱隱傳來。
李不渡收起梼杌黑棺，走了過來，看著互相攙扶的隊(duì)友和劉志杰，招呼道：
“沒事吧，劉志哥。”
劉志杰笑了笑，推開隊(duì)友攙扶的手，示意自已沒事。
“沒事，你要是再晚一點(diǎn)，恐怕我現(xiàn)在都出生了。”
李不渡挑了挑眉開口道：“你不本來就是嗎。”
“nm。”劉志杰笑罵道。
小隊(duì)成員們也劫后余生地笑著，互相打氣，跟著李不渡朝廠房外停著的車輛走去。
然而，走到車前，李不渡和那些小隊(duì)成員回頭一望，卻發(fā)現(xiàn)劉志杰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他正微微仰著頭，看著天空中逐漸被云層遮住的太陽，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
“劉志哥？咋了？不走了？”李不渡愣了愣，開口問道。
小隊(duì)成員們也紛紛疑惑地看向他。
劉志杰緩緩低下頭，對著眾人露出一個和平常無異的、甚至帶著點(diǎn)爽郎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深處，似乎藏著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沒事，你們先上車吧。我跟不渡……再說兩句話。”
眾人不疑有他，經(jīng)歷了生死，兄弟之間有些話要說很正常，便紛紛說道：
“行，劉隊(duì)，渡哥，我們在車上等你們。” 說完，互相攙扶著上了車。”
李不渡看著劉志杰，他默默走到劉志杰身邊。
劉志杰深深地看了一眼車上正透過車窗擔(dān)憂地望著他的隊(duì)友們。
隨后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車后數(shù)十步遠(yuǎn)的一片空地上。
李不渡沉默地跟上。
站定，劉志杰回過頭，看向李不渡，臉上依舊帶著笑，卻開始自顧自地說起話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聊家常：
“不渡，實(shí)不相瞞，我的天賦，測出來也就丁級上品。”
他點(diǎn)上一根煙，伸出一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局里的評估說，我這輩子，能到鑄丹，就算到頭了。”
他頓了頓，目光有些悠遠(yuǎn)，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
“所以啊，我時常感嘆，你那時候在羅浮山登頂時的姿態(tài)，多他媽威風(fēng)啊！”
“一步一階，逆抗大五衰，那毅力！那氣勢！男人就該這樣！帥得沒邊了！”
劉志杰郎爽地哈哈大笑起來，仿佛真的只是在夸贊兄弟。
李不渡也被他逗樂了，剛想說什么。
但劉志杰的笑聲慢慢收斂，語氣變得無比認(rèn)真和真誠：
“但是，說實(shí)話，哥們一點(diǎn)都不嫉妒你。”
“真的。”
“因?yàn)槟闶俏腋鐐儯覄⒅窘苷J(rèn)識你李不渡，是真心交真心！就一句話！能處！”
他的眼神熾熱：
“跟著你，老子就覺得，老子肯定能混得風(fēng)生水起！因?yàn)槟闶俏腋鐐儯∈切值埽 ?/p>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容又揚(yáng)了起來。
“實(shí)則也確實(shí)如此啊，你也拉哥們一把。”
“你看這不，完成這次任務(wù)，我們‘豪野’小隊(duì)，就能正式晉升為丙級小隊(duì)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開懷，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小隊(duì)光明的未來。
笑罷，他看著李不渡，語氣帶著感激：
“不渡啊，這次也多虧了你呀。如果你不來的話，恐怕我的弟兄們……說不定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平靜：
“不渡啊，我這一生，渾渾噩噩，沒遇到過什么貴人。”
“你，屬于我的貴人。”
“咱記在心里。”
“可惜的是，咱也沒幫上你什么大忙。”
“就是替你擺平了百姓目擊那件小事，把車借給你，給你開炸了，這都小事。”
“這不？你又給哥們整了輛新的，我還又賺了呢！哈哈哈哈。”
他笑著，眼里卻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不渡啊，”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你毅力夠大，心性夠堅，甚至連那些仙資，我感覺都比不上你啊。”
“你一定要走下去啊！不管遇到怎樣的挫折也好，磨難也罷，我希望你……一成不變！仙道隆昌！”
“不渡啊，雖說你是僵尸之軀，但你做的事，你講義氣，重感情，比大部分的人都像人！烈氣！”
“不渡啊……”
劉志杰一句一句地說著，仿佛要將這輩子沒說完的話，都在這一刻說完。
李不渡聽著聽著，嘴上的笑意緩緩消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越來越用力。
他的眼眸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連帶著嘴唇也開始哆嗦，呼吸也慢慢變得有些急促起來，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意識到了什么，想要阻止，卻發(fā)現(xiàn)自已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不渡啊……”
劉志杰最后微微一笑，此刻，恰好一束夕陽的金光穿透云層，打在他的身上，讓他整個人籠罩在光暈里。
看不清他臉上的具體表情，只有那笑容的輪廓格外清晰。
“咱這輩子……”
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不孬！”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最后一束陽光也被翻涌的云層徹底吞沒。
天地間的光線驟然暗淡。
此刻，李不渡才終于看清了劉志杰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極其復(fù)雜的混合體，不甘中又矛盾的帶著釋懷，釋懷中又帶著可惜……
最終，這百般激烈的情緒，仿佛都在那一聲的長嘆中，化為了烏有。
嘆畢。
他臉上最后定格下來的，是一抹極其淺淡、卻無比純粹的微笑。
眼眸半垂，無喜無悲，回歸了最初的寧靜。
手上還夾著那燃了一半的香煙。
“噗……”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劉志杰的頭部，毫無征兆地、由內(nèi)而外地……炸裂開來！
沒有鮮血四濺，沒有腦漿橫飛。
他的頭顱直接化作了最細(xì)微的、閃爍著微弱靈光的塵埃，隨風(fēng)飄散。
連同他的三魂七魄，也在這一刻，被那惡毒的符咒徹底碾碎，化為虛無！
他失去頭顱的身體，依舊保持著站立姿勢片刻，仿佛那不屈的意志還在支撐。
許久，才緩緩地、無聲地向前傾倒，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
風(fēng)，嗚咽著吹過空曠的場地。
車上，原本還在等待的豪野小隊(duì)成員，臉上的笑容僵住，瞳孔放大，難以置信地看著車后那具無頭的、熟悉的軀體。
李不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飛揚(yáng)的、帶著劉志杰最后生命氣息的靈光塵埃，從他眼前飄過。
他聽著身后車輛里傳來的、由難以置信轉(zhuǎn)為撕心裂肺的悲嚎。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
……
劉志杰……身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