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卿,”朱由檢轉了話題,“松江之事,朕已覽呂大器及后續奏報,知其梗概,然其中細節,尤其是蒸汽織機之效,還需你親自為朕解惑。”
王徵精神一震,遂即將松江布業如何從被和蘭低價布沖擊、商行抵觸,到朝廷決議以質取勝、市舶司品鑒會當眾驗布揚威,最終扭轉局面,使得海商爭相訂購的經過,生動地講述了一遍。
他尤其強調了高家商行在其中的功績,以及后續引入“租賃制”以推廣新機的安排。
朱由檢不住頷首,聽到“高成磊”這個名字時,忍不住目光就有了幾分揶揄。
王徵知道皇帝已是看穿了自己目的,但見他面上并無動怒之色,也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
“好啊,此戰打得漂亮,”朱由檢在王徵說完后道:“王卿與松江諸匠,功不可沒,至于高家商行,此番也是有功,特賜‘義商’匾額,就...”
朱由檢目光停留在倪元璐身上,“就由倪卿來提這個字吧!”
王徵聞言心下一喜,有皇帝金口玉言“義商”,又有吏部尚書倪元璐的題字,不用自己開口,在同羅剎的特許商行中,必定會有高家一席之地了。
“陛下圣明!”王徵忍不住躬身嘆道。
其后,方正化又簡單匯報了一路護衛以及沿途所見,并未多言。
只鄭森,朱由檢語氣中帶了幾分期許,“鄭森,隨使北上,有何心得?”
鄭森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將自己所見北國風光、羅剎人情,以及談判桌旁的觀察感受清晰道來。
雖略顯稚嫩,卻已初具格局。
“陛下,臣見識淺薄,此行方知天地廣闊,亦知強國之道,在于兵精糧足,更在于技匠昌明,臣愿繼續砥礪,為陛下效力。”
“好,你年紀雖輕,志氣可嘉,然欲為國家棟梁,僅憑勇武與一時見聞遠遠不夠,需知政務之繁、民生之艱、制度之要!”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考慮將鄭森安排到哪去,鄭森也屏住了呼吸,心跳一下一下似要跳出胸腔來,忍不住期待,是讓自己去兵部?還是跟著張佳玉去北疆榷場衙門?
“朕命你,即日起,赴六部觀政,吏、戶、禮、兵、刑、工,各部堂官會予以安排,你需沉下心來,多看、多聽、多問、少言,了解各部司職如何運轉,章程如何制定,事務如何處置,將你在海上、北疆的見識,與這廟堂政務相互印證,可能做到?”
六部觀政!
鄭森心中劇震!
一股暖流瞬間涌便全身。
殿中其余臣子面上也露出震驚之色。
鄭森小小年紀,便跳過科舉,直接入六部觀政,陛下若不是信重他,哪里會讓他得此機會?
他是鄭芝龍之子,是方正化之徒,如今,又能如六部...
此子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鄭森強壓下幾乎要溢出來的激動,深深吸了一口氣,以最鄭重的姿態跪拜在地,顫聲回道:“臣,鄭森,領旨謝恩,陛下信重,天恩浩蕩,臣...臣定當恪盡職守,潛心學習,絕不負陛下栽培之望!”
“很好,起來吧!”朱由檢滿意得點點頭,“記住,觀政非是享福,是去學本事,也是去吃苦的,望你莫要辜負朕心,也莫要辜負你們鄭家聲譽。”
“臣,謹記圣訓。”
鄭森再次叩首,方才起身,腳下仍覺飄飄然。
諸人又商談幾句方才散了,只是當朱由檢抬頭,卻見周堪賡并未隨之離去,他顫巍巍地站在原地,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懇切。
“周卿還有何事?太醫想必已在外等候,周卿這身子,可要好好保重才是啊!”
皇帝這話讓周堪賡更是感動,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鄭重下拜,“陛下,老臣...老臣蒙陛下信重,添掌工部,然近年來深感精力日衰,每至冬日,更是舊疾纏身,咳嗽不止,于部務長有力不從心之感,老臣...懇請陛下,準予老臣...乞骸骨,歸鄉養老。”
他說得緩慢而清晰,嚴辭懇切。
朱由檢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和微微佝僂的身軀,想起他多年來在河工上的勤勉,入了工部為尚書后更是兢兢業業。
如今見他確實老邁體衰,心中雖有不舍,但也知強留無益。
殿中靜默了片刻,只聞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哎...”朱由檢輕嘆一聲,起身離座,親自上前將周堪賡扶起,“卿勞苦功高,為朝廷效力多年,朕豈能不知?身體要緊,朕...便準了你的請求!”
周堪賡聞言,眼中泛起淚光,既是感激,也是卸下重擔的釋然,“老臣,叩謝陛下隆恩。”
“卿且慢謝...”
朱由檢扶著他,語氣和煦,“你雖致仕,朝廷不會忘了你的功勞,除社會保障部的致仕銀,朕再從內帑中,撥銀五百兩,錦緞二十匹,予你養老之用,也算朕的一點心意。”
養老金是此前便定下的規矩,可是皇帝內帑的銀子,是君王對老臣個人的情誼與褒獎。
周堪賡感動得再次下拜,被朱由檢牢牢托住。
“回去好生將養,宮里的太醫仍舊能請,若有閑暇,亦可將為官心得、工部見聞著述下來,留予后人參詳。”
“老臣...遵旨!”周堪賡聲音哽咽,躬身退出了武英殿。
望著周堪賡離去的背影,朱由檢獨立片刻。
朝堂之上,新陳代謝本是常理,老臣的榮休,也意味著新的力量將要頂上。
他轉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副輿圖上,心中已在思忖,這工部尚書之位,該由何人接任,才能更好地推動他心中尚未實現的藍圖。
王徵?
可他年事也高,精力怕也難顧及全面。
那...還有何人?
朱由檢看著御案上的奏本,腦中突然有了一個新的想法,而這個想法突然由一顆小小的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且越長越大。
朱由檢的眼睛也越來越亮,在一瞬間有了主意。
他將桌案上的奏本推到一邊,而后取紙,王承恩忙上前磨墨,當他不小心瞄到皇帝在紙上寫下的字跡后,瞳孔震動,連手都微微顫了一下。
王承恩收斂心神,不敢再看,只是心中再不平靜。
不平靜的,或許不是他的心情,還有不久之后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