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星號組成的號碼,在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動。
方信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得慘白。
他那剛剛因為一盅安神湯而放松下來的神經(jīng),瞬間又緊繃到了極致。
“嗡嗡——”
手機的震動聲,在安靜的餐館里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催命。
“不…不接嗎?”
坐在他對面不遠處的周毅,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方信像是被驚醒了一樣,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號碼,又抬頭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正好奇地看著他的人。
最終,他一咬牙,按下了掛斷鍵。
然而,他剛掛斷,那個號碼就又一次鍥而不舍地打了進來。
一次,兩次,三次…
仿佛他不接,就會一直響下去。
他又試圖關(guān)機,但手機就像壞掉一樣沒有絲毫反應(yīng)。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幽靈死死地纏住了。
無論他跑到哪里,都無法擺脫。
方信的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那握著手機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鄰桌的虎哥看著他這副樣子,皺了皺眉。
他雖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以他多年“講道理”的經(jīng)驗來看,這小子…八成是惹上什么大麻煩了。
“兄弟,”
他沉聲開口,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要是有麻煩,你就說一聲,咱們這么多人呢,總能幫你想想法子。”
周毅和李立也跟著點了點頭。
雖然他們和方信素不相識,但既然能在這家店里遇到,那就是一種緣分。
更何況,他們也看不慣那種用電話騷擾來逼迫人的下作手段。
方信看著眼前這幾個剛剛還嘻嘻哈哈,此刻卻一臉關(guān)切地看著自已的陌生人。
心里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沒來由地就松動了一下。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地說道:“沒用的…你們幫不了我,對方不是…普通人。”
說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站起身,走到柜臺前,對著那個從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一樣,安靜地擦拭著杯子的老板,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
“老板…”
“我…我能再點一份湯嗎?”
顧淵擦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已經(jīng)快要被恐懼壓垮的年輕人。
“本店規(guī)矩,所有菜品,每人每天,限購一份。”
“不…不是那個…”
方信搖了搖頭,他伸出那只顫抖的手,指向了菜單上那道唯一的靈品菜。
“是那個…諦聽蓮子羹。”
當(dāng)他說出這幾個字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周毅他們這才注意到,今天的第四道菜,不是之前那霸氣的牛肉面,而是一道聽起來就文縐縐的甜品。
售價,更是奇特。
一份【不愿面對的真相】。
“真相?”
周毅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
他那程序員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zhuǎn),試圖用邏輯去分析‘真相’這個詞作為‘商品’的可能性。
最后得出一個結(jié)論:這不科學(xué),但這很‘顧記’。
顧淵看著方信,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知道,這位客人,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你確定?”
顧淵的聲音很平淡,“這碗湯的代價,可比付錢要沉重得多。”
“我確定!”
方信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堅定。
“我現(xiàn)在每天都活在恐懼和懷疑里,感覺自已快要瘋了!”
“我寧愿去面對一個最可怕的真相,也不想再這么不明不白地被折磨下去了!”
【叮!檢測到執(zhí)念——求真。】
【執(zhí)念源于對未知恐懼的抗爭,符合“諦聽蓮子羹”的支付條件。】
【代價確認,是否進行交易?】
顧淵在心里選擇了“是”。
“等著。”
他對著方信說道,“你的湯,需要一點時間。”
方信如蒙大赦,連忙回到了自已的座位上。
而周毅他們,則像一群好奇寶寶,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碗售價為“真相”的湯,到底是個什么名堂。
……
后廚里,顧淵拿出了系統(tǒng)提供的特殊食材。
九幽寒潭的雪蓮子,晶瑩剔透,入手冰寒刺骨。
輪回井水,清澈無波,卻仿佛能倒映出人的前世今生。
還有那一滴彼岸花魂露,如同血色的琥珀,散發(fā)著妖異而又迷人的氣息。
這道菜的制作,比孟婆湯還要復(fù)雜。
它需要廚師用自身的精神力作為引子,將食客那份不愿面對的執(zhí)念,與食材本身蘊含的靈異之力,進行一種微妙的共鳴和調(diào)和。
只見他先將清澈的輪回井水倒入雪白的瓷鍋中,文火慢燉。
然后用他的精神力輕輕探入方信那份“求真”的執(zhí)念深處。
下一秒。
鍋中的井水,開始像鏡面一樣,緩緩浮現(xiàn)出模糊的畫面。
顧淵閉上眼睛。
他“看”到了破碎的畫面。
一個瘦弱少年的背影,跪在慘白的病床前,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仿佛就在耳邊回響。
緊接著,是他的父親那充滿悔恨的捶胸頓足,和一句在顧淵腦中炸響的怒吼:“都怪我信了那個大師的神仙符水!”
這股源于愚昧和迷信所導(dǎo)致的滔天憎恨,是如此的濃烈,甚至讓后廚的空氣都變得有些壓抑...
那股近乎扭曲的“憎恨之苦”,讓鍋中清澈的輪回井水都泛起了劇烈的漣漪。
“過猶不及,苦味太重了。”顧淵自語道。
他拿起那入手冰寒的九幽寒潭雪蓮子,沒有絲毫猶豫,用玉杵將其緩緩碾碎。
他要用蓮心的“清冽”,去洗滌這份執(zhí)念的“濁苦”。
隨著蓮子粉末的融入,那股滔天的憎恨被漸漸安撫。
然后,顧淵又“看”到了新的畫面。
一個年輕氣盛的記者,在報紙上用銳利的筆鋒寫下:“這世上沒有牛鬼蛇神,只有裝神弄鬼的騙子!”
那份屬于記者堅守科學(xué)與真相的“浩然正氣”撲面而來。
“原來如此…”
顧淵心中了然。
“以人之正氣為引,方能駕馭這幽冥之物。”
他指尖輕彈,將那滴如同血色琥珀的彼岸花魂露,精準地點入了羹湯之中...
“嗤——”
一聲輕響,羹湯瞬間沸騰。
彼岸花的妖異與蓮子的清冷,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在輪回井水中激烈碰撞,最終卻又奇跡般地完美融合。
那股獨特的幽香,也正是在這一刻,才真正成型,緩緩從碗中逸散。
同時,顧淵也洞悉了這份執(zhí)念最核心的矛盾。
這位記者,不是怕鬼。
他是怕自已,變成了他最憎恨的那種“愚昧”的人。
他憎恨一切與“牛鬼蛇神”相關(guān)的事物,因為那曾經(jīng)奪走了他母親的生命。
他堅信自已所追尋的真相,必須建立在科學(xué)和邏輯的基石之上。
因為那是他賴以生存的職業(yè)信仰,也是他對抗童年創(chuàng)傷的唯一武器。
所以,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自已可能真的撞上了鬼時,他內(nèi)心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恐懼,而是…背叛。
一種被自已最信任的世界觀和職業(yè)信仰所背叛的巨大痛苦和恐慌。
他寧愿相信自已是瘋了,是被高科技手段騷擾,也不愿承認,自已正在變成當(dāng)年最憎恨的那類愚昧的人。
這份源于創(chuàng)傷和信仰的執(zhí)念,遠比單純的恐懼,要沉重得多。
顧淵將這份沉重的執(zhí)念,緩緩注入到了鍋里那正在熬煮的蓮子羹中。
同時,他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因為憎恨騙子,所以拒絕承認鬼的存在…”
“這邏輯,跟我因為討厭上班,所以拒絕承認第二天太陽會升起一樣,都是自欺欺人。”
蓮子羹熬好的這一刻,整個后廚,都彌漫開一股清冷而又帶著一絲蓮花幽香的奇特味道。
那味道,聞之,能讓人心神清明,六感通透。
顧淵將蓮子羹盛入一個黑色的玉碗中。
碗中的羹湯,清澈如鏡,幾顆雪白的蓮子,靜靜地沉在碗底。
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顧淵知道。
這碗湯喝下去,方信所看到的世界,將會變得…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