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水順著沈月的發梢滴落,在光潔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灘水漬,也帶來了窗外那獨有的陰冷潮濕。
她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恐懼。
“我…我是江城美術學院油畫系的學生。”
她一邊說,身體還一邊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這幾天學校停課,但我有個畢業創作的稿子還沒畫完,就想著去畫室再趕一趕。”
顧淵聽到“美術學院油畫系”這幾個字,眉梢輕挑了一下。
“還是個學妹?”他在心里給出了一個定位。
“我們學校的畫室,就在南山腳下,那里很安靜,平時沒什么人去。”
沈月繼續講述著,眼睛里,漸漸浮現出恐怖的畫面。
“我開始畫畫沒多久,天就黑了,外面開始下那種灰色的雪,我當時也沒在意,以為只是普通的揚塵天氣。”
“可畫著畫著,我就感覺不對勁了。”
“畫室里的…顏色開始變了。”
“我看到墻上那些顏料,好像自已在流動,畫室里也開始有著一絲莫名的臭味。”
她死死地抱著懷里的畫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當時有點害怕,就想收拾東西回家。”
“可就在我準備收起畫筆的時候,我卻發現…我的畫…變了。”
“我原本畫的,是一幅夕陽下的空畫室,畫布上除了桌椅畫架,不該有任何其他東西。”
“可是…現在,那幅畫上…竟然站滿了人!”
“各種各樣的人,有穿古代衣服的,有穿民國學生裝的,還有穿著現代西裝的…”
“他們一個個都站在畫布里,一動不動,像一群…沒有靈魂的蠟像。”
“但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睛,全都在看著我!”
“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就想往外跑。”
“但畫室的門,卻怎么也打不開了,就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外面鎖住了。”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那些畫里的人…開始動了!”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他們…他們開始從畫布里,一點一點地往外爬!”
“就像…就像一滴滴融化的顏料,從畫框里流淌出來,然后在地上,重新凝聚成一個個模糊的人形!”
“他們的臉上,都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他們就這么,一步一步地,朝著我圍了過來…”
“我當時以為自已死定了,腦子里一片空白。”
“但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我看到畫室的窗外,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
她指了指門口那盞還在散發著暖光的長明燈。
“那光,像一只蝴蝶,穿過了窗戶,落在了我的畫板上。”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就已經站在這里了…”
故事講完了。
一個充滿了超現實主義色彩的恐怖故事。
聽起來,就像是李立那個“噩夢畫女”的加強版。
顧淵安靜地聽著,眼神卻落在了她懷里那個被雪水浸濕的畫板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
一股不祥的灰色氣息,正從那塊畫板的邊緣,不斷地滲透出來。
仿佛那塊看似普通的畫板,已經不再是現實世界的東西。
而是一個…連接著另一個詭異世界的“門”。
“能讓我看看你的畫嗎?”顧淵開口問道。
沈月的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就將畫板抱得更緊了。
她的臉上露出了極度抗拒和恐懼的表情。
“不…不要…”
她驚恐地搖著頭,“里面…里面有鬼…”
“別怕。”
顧淵的聲音,很平淡,卻又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
“在這里,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你。”
沈月看著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這片充滿了溫暖燈光的溫馨小店。
那顆因為極致恐懼而狂跳不止的心,莫名地就安定了下來。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顫抖著,將懷里那個畫板,遞了過去。
顧淵接過畫板。
入手冰涼,還帶著一股陰冷的潮氣。
他將畫板放在桌上,揭開了上面那層被灰雪浸濕的畫布。
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畫,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畫上,是一個空無一人的畫室。
夕陽的余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畫面的構圖和色彩,都堪稱專業級別,充滿了藝術感。
但在畫面的最中央。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背影,正站在一個畫架前。
而那個畫架上,畫的,卻不是外面的風景。
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純粹的黑暗。
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正在緩緩地蠕動著,要將那個女孩的背影,給徹底吞噬進去。
一股充滿了絕望和壓抑的氣息,從那片黑暗中,撲面而來。
而在顧淵的靈視之下。
這幅畫,則呈現出了另一番更加恐怖的景象。
他能看到,無數個形態各異的,沒有五官的灰色鬼影,正如同病毒般,寄生在這幅畫的每一個顏料分子里。
它們正貪婪地吸食著畫中那個女孩背影所散發出的生命氣息。
而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則是一個正在緩緩成型的“域”的雛形。
一個…由畫構成的,小小的歸墟投影。
“有意思…”
顧淵看著這幅畫,心里第一次,對這種來自于歸墟的鬼,產生了純粹的學術性好奇。
它們似乎不是通過物理攻擊,也不是通過精神污染。
而是通過一種更高級的規則同化,來捕食獵物。
它們將自已偽裝成畫,將獵物也變成畫的一部分。
然后,再慢慢地,將獵物的靈魂和生命力,徹底吞噬。
這是一種充滿了藝術感和哲學思辨的捕食方式。
“從某種角度來說,還挺有格調的。”
顧淵在心里,給出了一個非常不合時宜的,充滿了藝術家視角的評價。
而就在他研究著這幅靈異藝術品的時候。
畫中,那片原本還在緩緩蠕動的黑暗,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窺探。
那片黑暗,突然劇烈地翻涌了起來。
緊接著,一只由純粹的灰色顏料構成的巨大手掌,猛地從畫框里伸了出來。
手掌中帶著一股能凍結靈魂的極致惡意,狠狠地朝著顧淵的臉,抓了過來!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
“啊——”
旁邊的沈月,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然而,就在那只灰色的大手,即將要觸碰到顧淵的瞬間。
時間,仿佛變慢了。
那只由灰色顏料構成的鬼手,像是陷入了琥珀之中,每一個蠕動的細節都被無限放緩,充滿了掙扎的無力感。
一道看不見的規矩,成了它與顧淵之間不可逾越的天塹。
店里“禁止動武”的規則被觸動了。
緊接著,一縷極淡,卻又無比純粹的暖黃色煙火氣,從顧淵的身上裊裊升起。
那煙火氣如同一支燒紅的烙鐵,輕柔卻又毫不留情地印在了那只灰色的鬼手之上。
“滋啦——!”
隨著一陣刺耳的灼燒聲。
那由歸墟氣息和怨念構成的灰色顏料,如同遇到了天敵,發出一聲凄厲的無聲哀嚎。
從被烙印的中心開始,迅速龜裂碳化。
它驚恐地想縮回畫里,卻被那無形的琥珀死死禁錮。
“在我店里撒野?”
顧淵緩緩抬起眼皮。
他甚至都沒有動用任何多余的系統道具。
只是伸出那只沾染了無數人間煙火的手。
一把,就將那只正在被雙重法則折磨的灰色大手,給死死地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