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根叔,店里的氣氛緩和了一些。
但那關于“城東廢墟”、“泥塑像”的寒意,還掛在眾人心頭。
“老板,再給我加碗飯!”
張揚打破了沉默,他把領帶扯松了一些,額頭上冒著一層細汗。
“聽完這故事,我怎么覺得更餓了?”
“那是被嚇的,陽氣虛了自然就餓?!?/p>
旁邊的李立一邊吐槽,一邊也很誠實地把碗遞給蘇文,“麻煩小蘇師傅,我也再來半碗,多澆點那個肉湯?!?/p>
人就是這樣。
面對未知的恐懼時,填飽肚子往往是最本能,也最有效的安慰方式。
胃里有了東西,身上有了熱氣,膽子也就壯了。
顧淵沒說話,轉身進了后廚。
鍋里的燒肉湯汁還有剩,他又切了點蔥花撒上去,重新熱了熱。
熱氣騰騰的肉香再次在店里彌漫,將之前那股陰冷徹底驅散。
“對了老板?!?/p>
周毅一邊扒飯,一邊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個泥塑像的事兒…咱們要不要跟秦局說一聲?”
“雖然那大爺走了,但這事兒聽著不像是個例啊?!?/p>
“城東那邊最近確實不太平,要是真有個什么邪神在搞事情,那可就麻煩了?!?/p>
“不用你操心。”
顧淵將一碟新切的酸黃瓜放在桌上。
“秦箏的消息比你靈通,那個區域早就被第九局劃成重點觀察區了?!?/p>
“之所以還沒動手,大概是在等那個正主完全露頭?!?/p>
“歸墟里的東西,規矩都很死?!?/p>
“既然要辦喜事,那就肯定得走完流程?!?/p>
“接親、拜堂、入洞房…缺一不可?!?/p>
“現在轎子才剛抬起來,還沒到掀蓋頭的時候呢。”
周毅聽得一愣一愣的,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老…老板,您這意思是,咱們還得等著它把這戲唱完?”
“不然呢?”
顧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去把轎子掀了?還是去替那個泥像拜堂?”
“咳咳咳…”
周毅被嗆了一下,連連擺手,“別別別,我還沒活夠呢。”
“不過…”
顧淵話鋒一轉,目光看向窗外。
“那個吹嗩吶的,既然跑到了我這兒,這事兒就算跟我沾了點邊。”
“回頭要是真鬧大了,那把嗩吶…或許能派上用場。”
那根被去掉了紅布條的嗩吶沒了束縛,現在就是一件純粹的送葬法器。
如果到時候那個泥像真的不安分,想要強行拜堂。
那就給它吹一曲《大出殯》,看看是它的喜事辦得響,還是這送終的調子更硬。
……
午市結束得比往常要早一些。
或許是因為天氣太冷,又或許是那個鬼故事讓人沒了閑聊的興致。
客人們吃完飯,都匆匆忙忙地結賬離開。
張揚他們三個是最后走的。
臨走前,張揚還特意跑到后廚門口,探頭探腦地問了一句:
“老板,能不能打包點那個…醋?”
“醋?”
正在洗碗的蘇文一愣,“揚哥,你要醋干嘛?”
“嗨,這不是聽那大爺說,遇到臟東西渾身發冷嘛。”
張揚搓了搓手,一臉認真,“我尋思著老板這兒的醋酸勁兒大,是不是也能辟邪?”
“萬一路上碰到啥,我潑它一臉醋,說不定比黑狗血還管用呢!”
蘇文:“……”
他無語地看向顧淵。
顧淵擦著灶臺,頭也沒抬。
“給他裝一瓶。”
“記得收瓶子錢,五塊?!?/p>
“得嘞!”張揚大喜過望,掏出五塊錢放在案板上,美滋滋地拎著一瓶陳醋走了。
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調料,而是太上老君的紫金紅葫蘆。
看著這活寶離去的背影,蘇文忍不住笑了。
“老板,這醋…真能辟邪?”
“辟不了邪?!?/p>
顧淵洗凈手,解下圍裙。
“但能讓他覺得自己能辟邪。”
“這就夠了?!?/p>
有時候,恐懼來源于內心。
只要心里不虛,身上的陽火就不會散。
那瓶醋給他的不是殺傷力,是膽氣。
有了膽氣,一般的游魂野鬼,還真未必敢近身。
送走了張揚那個活寶,店里終于徹底清靜了下來。
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浮動的塵埃清晰可見。
蘇文將最后一張桌子擦得锃亮,直起腰,捶了捶有些發酸的后背。
“老板,下午您…還出去嗎?”
他看了一眼門外的街道,有些擔心地問道。
畢竟那個鬼故事聽得人心里毛毛的,萬一老板心血來潮又跑去什么廢墟采風,他這心里總歸不踏實。
“不出去了。”
顧淵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重新坐回了柜臺后。
“下午看店?!?/p>
“哦,那好,那我先去后院把晚上的菜備出來?!?/p>
蘇文松了口氣。
只要老板在店里,那就是天塌下來都不怕。
他拎著菜籃子去了后院,那里陽光好,哪怕是擇菜也覺得暖和。
前堂只剩下顧淵,和趴在小桌子上打哈欠的小玖。
顧淵沒有看書,而是拉開了那個放著冥紙的鐵盒。
剛才根叔留下的幾張紙錢放在里面,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陰氣。
“回家…”
他輕聲念著這兩個字。
目光轉向了后廚那面貼滿了畫的墻壁。
在那幅《萬家燈火》的旁邊,還留有一塊空白。
他想了想,拿出了畫本和炭筆。
借著午后那溫暖卻并不刺眼的自然光,開始勾勒。
這一次,他沒有畫那個恐怖的泥像,也沒有畫那個詭異的黑大褂。
他畫的,是一條長長的路。
路的兩旁,是蕭瑟的荒草和殘垣斷壁。
而在路的盡頭,有一扇亮著微弱燈光的窗戶。
窗戶里,隱約能看到一個老婦人的剪影,正低頭縫補著什么。
在窗外不遠處的陰影里。
一個佝僂著背,抱著黑布包著嗩吶的老人,正站在那里。
他沒有敲門,也沒有進去。
只是貪婪地看著那個剪影,臉上帶著滿足而又悲傷的笑容。
顧淵的筆觸很輕,也很慢。
沙沙的落筆聲,在安靜的午后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畫里,并沒有畫出老人的腳。
因為那是魂,不沾地。
但他給老人的身上,畫了一層淡淡的暖光。
那是他在店里吃下的那碗百葉結燒肉,化作的最后一點陽氣。
這點陽氣,足夠支撐他在消散前,多看那窗戶一眼。
畫完最后一筆,顧淵簽上了日期。
將這幅名為《守望》的速寫,貼在了墻上。
“看完了,就上路吧。”
他對著畫,輕聲說了一句。
午后的微風吹過,畫紙微微顫動了一下,仿佛是在回應。
那個老人的身影,在紙上似乎變得更加模糊了一些。
但那個笑容,卻愈發清晰。
顧淵收起筆,重新坐回躺椅上。
角落里,小玖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小嘴微張,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
煤球趴在她腳邊的地毯上,耳朵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雪球則跳上了最高的柜頂,像個白色的絨球裝飾品,一動不動。
這是一個平靜的午后。
至少在這家小店里,是平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