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城,并沒有迎來預想中的朝陽。
厚重的云層壓在城市上空,將光線過濾得慘白而無力。
那種源自城東的喜慶紅光,與漫天的陰霾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壓抑的暗紫色調。
顧記餐館內,一如既往的寧靜。
蘇文正站在柜臺前,手里拿著一張紅紙,神情嚴肅得像是在研讀一本無字天書。
紙上是用毛筆寫下的一串清單,字跡蒼勁有力,透著從容不迫的定力。
“老板,這清單上的量…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蘇文咽了口唾沫,指著其中一項,“光是糯米就要五十斤?還要紅豆、紅棗、蓮子…”
“不算多。”
顧淵正在擦拭那把千煉菜刀,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過一抹暗紅的幽光。
他頭也不抬,語氣平淡:“既然人家是要辦喜事,咱們做席面的,總得講究個圓滿。”
“糯米粘人,紅豆寄思,都是用來壓陣腳的好東西。”
他放下刀,看了一眼窗外那詭異的天色。
“而且,這幾天濕氣重,糯米能拔毒,給街坊們吃點,也能定定神。”
蘇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老板的話總是帶著兩層意思,表面上是做菜,底子里卻是那套獨有的生存哲學。
“行,那我這就去。”
蘇文將紅紙折好,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口袋里,又拍了拍胸口那件道袍馬甲。
確認身上的裝備都帶齊了,這才拎起那個專用的大竹籃。
“記得帶現金。”
出門前,顧淵提醒了一句。
“帶著呢,老板。”
蘇文推開門,一股冷風迎面撲來,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街道上行人寥寥,大家即便出門也是行色匆匆,大多低著頭,沒人愿意在那慘白的路燈下多停留一秒。
蘇文騎著那輛舊自行車,向著菜市場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他能明顯感覺到這座城市的變化。
路邊的店鋪關了不少,還開著的也大多半掩著門。
那些平日里貼著“大減價”、“清倉處理”的紅紙廣告,此刻在風中嘩啦啦作響,竟看出了幾分招魂幡的凄涼味道。
到了菜市場,那種壓抑感更甚。
往日里喧囂的叫賣聲消失了,更多的是一種竊竊私語般的低沉嗡鳴。
攤販們機械地擺弄著手里的蔬菜,顧客們也不挑挑揀揀,拿了東西付了錢就走,仿佛多說一句話就會招來什么禍事。
蘇文推著車,徑直走向糧油區。
“劉叔,我要五十斤糯米,最好的那種,圓粒的。”
糧油店的老劉正坐在那兒發呆,手里捏著個計算器,眼神有些發直。
聽到蘇文的聲音,他猛地一激靈,手里的計算器差點掉在地上。
“哎喲,是小蘇啊。”
老劉看清來人,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怎么今兒要這么多糯米?顧老板這是要包粽子?”
“老板說要備點貨,最近想做點點心。”
蘇文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老劉。
老劉的印堂處有一團極淡的灰氣在盤旋,像是某種霉菌正在滋生。
他的手指關節有些發青,那是陰氣入體的征兆。
“劉叔,最近生意咋樣?”
蘇文假裝隨意地問道,手里卻悄悄捏了個指訣。
“嗨,別提了。”
老劉嘆了口氣,一邊去搬米袋子,一邊壓低了聲音,“這兩天邪乎得很,昨晚我盤貨的時候,明明數好了是十袋米,結果一轉身,就變成了九袋,再一數,又是十袋。”
“你說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而且…我總覺得米堆后面有人在盯著我。”
蘇文眼神微凝。
他順著老劉的視線看向店鋪深處的陰影。
在那堆積如山的米袋縫隙間,似乎真的有一雙沒有眼白的眼睛,正貪婪地注視著這邊。
那不是活人。
是一個躲在陰影里偷食生氣的游祟。
它還沒有完全成型,只是憑著本能依附在糧食這種帶著生氣的東西旁邊。
“劉叔,您這是太累了。”
蘇文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張折成三角形的紅紙。
“這是我們老板新研究的菜譜,說是上面沾了灶神爺的喜氣,您留著,壓壓驚。”
他將紅紙遞過去的同時,手指在柜臺上輕輕一彈。
一道純正的氣機順著指尖射出,精準地打在陰影深處。
“吱——”
一聲細微的尖叫聲在空氣中一閃而逝。
那雙躲在暗處的眼睛瞬間消散,陰影里的寒意也隨之退去。
老劉并沒有察覺到剛才的交鋒,只是接過那張紅紙,覺得手心里一暖,原本有些發僵的后背也舒坦了不少。
“哎,謝謝顧老板,也謝謝你啊小蘇。”
老劉感激地說道,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了一些。
“順手的事。”
蘇文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沒多解釋,利落地將鈔票遞了過去:
“劉叔,錢您收好。”
老劉接過錢,指了指腳邊那個沉甸甸的編織袋,好心提醒道:“小蘇啊,這可是足足五十斤,要不要我幫你搭把手抬上車?”
“不用,我自已來就行。”
蘇文彎下腰,雙手抓住了袋角。
五十斤糯米,分量沉甸甸的。
換做以前,這袋米能把他這個只會畫符的弱雞壓趴下。
但這段時間在顧記吃得好,又跟著老板練氣,底子早就變了。
他默運丹田一口氣,抓起米袋,“嘿”的一聲,竟穩穩當當地將其提了起來,重重地壓在自行車后座上。
“嘎吱——”
但下一秒,老舊的自行車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后輪胎瞬間便癟下去了一半。
蘇文眼角一跳,趕緊掏出那支玄黃兩儀筆,在車架上虛畫了一道【輕身符】。
“老伙計,撐住啊,這可是老板要的貨。”
隨著符意落下,車身似乎輕盈了幾分,那種隨時要散架的感覺才勉強消失。
搞定了主料,蘇文又去買了紅豆和蓮子。
在經過一個賣干貨的攤位時,他腳步一頓。
攤主是個生面孔,一個戴著斗笠,看不清臉的老太太。
她面前擺著幾個竹筐,里面裝的不是常見的木耳香菇,而是一些顏色發黑,形狀怪異的干貨。
有一種像是風干的人參,但須根卻糾纏成一個個痛苦的人臉形狀;
還有一種像是蘑菇,卻有著類似眼球的花紋。
周圍經過的人似乎都下意識地忽略了這個攤位,只有蘇文停了下來。
老太太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褶皺,如同枯樹皮般的臉。
她的眼睛渾濁不堪,卻在看到蘇文的一瞬間,閃過一絲綠光。
“后生,買點?”
她的聲音很是低沉,卻又刺耳難聽。
“這是山上采的好東西,大補。”
蘇文沒有后退,手腕上的縛鬼索微微發熱,提醒著面前這個存在的危險性。
這不是人。
但也不是那種沒有理智的歸墟厲鬼。
更像是某種介于山精和鬼魅之間的東西,趁著世道亂了,跑出來做買賣。
“不買。”
蘇文搖了搖頭,手掌下意識地護住了胸口那件道袍馬甲,“您這東西火氣太重,一般人吃不消。”
“嘿嘿…”
老太太怪笑了一聲,“一般人吃不消,那顧老板呢?聽說他最近要辦大席,我這兒有味鬼面菇,最適合做湯。”
蘇文眼神一凜。
這家伙知道老板?
“顧記有顧記的規矩,食材只用干凈的。”
蘇文沒有被對方的話頭帶偏,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您這東西,沒洗干凈,上面還帶著土腥味呢。”
所謂土腥味,指的是那上面纏繞的因果和怨念。
老太太盯著蘇文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稱量這個小道士的斤兩。
最終,她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頭去整理那些詭異的干貨。
“不識貨…現在的后生,真是不識貨。”
“你現在不要,等真的開席了,怕是想買都沒地兒買嘍。”
她嘟囔著,身影漸漸變得模糊,連帶著那個攤位,都開始像霧氣一樣消散。
蘇文沒有去追,也沒有試圖驅散。
老板說過,只要不進店鬧事,不壞了規矩。
外面的東西,自有外面的去處。
他跨上自行車,帶著滿滿當當的食材,踩著腳踏板,向著巷子的方向駛去。
風吹過他的衣角,道袍馬甲獵獵作響。
那個曾經遇事只會躲在老板身后的青澀背影。
在這一次簡單的買菜途中,已然顯露出了幾分從容的氣度。
車輪滾過的地方,路邊那些原本在陰影里蠢蠢欲動的詭異霧氣,也仿佛遇到了什么畏懼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向兩側退散。
讓出了一條干干凈凈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