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片被清理干凈的街道。
一行人很快便來到了那棟地標性建筑的腳下。
大樓的旋轉門早已停止轉動,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垢。
顧淵伸手推門。
并沒有想象中的阻力。
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輕飄飄地轉動起來。
沒有任何聲音,甚至沒有軸承摩擦的動靜。
順滑得有些失真,就像是推開了一張紙上的門。
眾人魚貫而入。
大樓內部的景象,讓身后的幾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這里不是廢墟,也沒有血跡。
相反,這里保留著商業中心最繁華時的模樣。
巨大的中庭挑高,錯落有致的自動扶梯,琳瑯滿目的品牌店鋪。
甚至連一樓化妝品專柜的射燈都還亮著,柔和的光打在那些昂貴的瓶瓶罐罐上。
但這光,是灰色的。
不是燈泡發出的光,而是空氣本身在發光,一種沒有溫度的冷光。
“太安靜了。”
周墨握緊了手中的毛筆,指關節微微發白,身體下意識向陳鐵靠攏。
“安靜得…連落地的聲音都沒有。”
偌大的商場里,除了幾人的呼吸聲,聽不到任何動靜。
那些站在櫥窗里的塑料模特,原本應該擺著時尚的造型,此刻卻全都扭轉了脖子。
無論隊伍走到哪里,那些畫著精致妝容的塑料臉龐,都齊刷刷地正對著他們。
那雙畫上去的眼睛里雖然沒有神采,卻透著一股被人窺視的寒意。
“別看模特的眼睛。”
顧淵走在最前面,聲音平穩,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掃過地面。
潔白的大理石地磚上,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這里的規則已經嚴苛到了極致,連影子這種東西都被剝奪了存在的權利。
或者說,這里的每一寸空間,本身就是影子的集合體。
“老板,你看那個。”
林峰的聲音有些干澀,他緊緊拉著小雅的手,指向中庭的中央。
那里原本應該是一個供顧客休息的景觀噴泉。
但此刻,噴泉的水流凝固在半空中,并沒有結冰,而是像灰色的果凍一樣定格在那里。
幾條金魚保持著躍出水面的姿勢,魚鱗變成了灰敗的紙片質感。
這不僅僅是靜止。
這是…維度的坍塌。
“它把這里的設定抽走了,只留下了一個切片。”
小雅看著那個噴泉,手中的鋼筆微微顫抖,眼中的墨色流轉,似乎想要解析這里的構造。
但隨即悶哼一聲,臉色更加蒼白。
“這里的敘事邏輯是斷裂的…我的設定寫不進去。”
顧淵走到噴泉邊,伸出手指,在凝固的水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觸感堅硬冰冷,帶著一種油膩的滑膩感。
并沒有漣漪泛起。
“我們在它的領域里。”
顧淵收回手,指尖上沾染了一點灰色的粉末。
他輕輕搓去,眼神變得深邃。
“它在同化這里的一切。”
“老板,陸隊會在哪?”陳鐵沉聲問道。
他身上的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顧淵沒有回答,而是抬起頭,看向蜿蜒向上的自動扶梯。
那扶梯很長,一直通向視線無法企及的高處。
但在顧淵的視野中,那并不是通往二樓的路。
那是一個莫比烏斯環。
扶梯的盡頭連接著起點,空間在這里被扭曲折疊。
如果貿然踏上去,就會陷入永無止境的循環,直到耗盡最后一絲力氣,成為這鬼域里的一個新的影子。
“他在上面。”
顧淵的目光穿透了扭曲的空間結構,鎖定在了某一個并未在現實物理結構中存在的樓層。
那里,有一團極為狂暴,卻又被死死壓制的黑暗氣息。
這對他來說并不陌生。
是陸玄體內的“梟”。
“怎么上去?這路…好像是死的。”
周墨看出了扶梯的端倪,手中的毛筆懸在半空,卻不知道該往哪里畫。
在這里,連方向感都是錯亂的。
“路是死的,但我們可以把它立起來。”
顧淵沒有回頭,只是對著身后淡淡說了一句:
“你去試試。”
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皮影鬼,聞聲向前跨了一步。
這只A級厲鬼剛一動作,周圍的空氣瞬間陰冷了幾分。
周墨和林峰下意識地退開半步。
雖然知道這是友軍,但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惡意,依舊讓他們頭皮發麻。
尤其是看到那張畫著詭異笑臉的面具時,那種不適感更甚。
小雅看著皮影鬼,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它的規則…好像很克制這里。”
皮影鬼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
它站在扶梯前,雙手猛地向兩側張開。
十指連彈。
無數根肉眼難辨的黑色絲線從它指尖射出,如同活物般鉆入了四周的虛空,釘入了那些扭曲的立柱和護欄之中。
“繃緊。”
顧淵下令。
皮影鬼猛地收緊絲線,身體微微后仰,似乎在與整個空間角力。
“嘎吱——”
空氣中仿佛響起了一聲尖銳的胡琴拉弦聲。
那些原本扭曲連接在一起的扶梯,在絲線的強行拉扯下,竟然硬生生地被拽回了原本的位置。
原本平面的循環空間,被賦予了立體的概念。
空間的閉環被皮影操控強行打破。
雖然只是暫時的,周圍的灰色霧氣正在瘋狂反撲,試圖修復這個缺口。
但這已經足夠。
“走。”
顧淵一步踏上扶梯。
這一次,腳下的觸感不再是虛浮的,而是實打實的金屬質感。
眾人緊隨其后,經過皮影鬼身邊時,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個正在憑一已之力對抗影域規則的厲鬼。
心中對顧淵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能把這種兇物使得像勤雜工一樣順手,這才是真正的本事。
一行人在扶梯上快速攀登。
腳下的金屬臺階在灰霧的擠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兩側的護欄開始扭曲,黑色的絲線崩得筆直,發出“嗡嗡”的顫鳴,仿佛隨時都會斷裂。
“快點!這里撐不了太久!”
林峰在后面喊道,護著小雅加快了腳步。
當最后一個人踏上二樓平臺的瞬間。
“崩——!”
身后傳來一聲脆響,那是皮影鬼的絲線斷裂的聲音。
緊接著,整座扶梯瞬間崩塌,化作無數灰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氣中,重新變成了那個無法通行的死循環。
退路,斷了。
但顧淵并沒有在意。
他站在二樓的護欄邊,看向中庭的上方。
那里懸掛著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上面原本應該寫著促銷的廣告語。
但現在,那上面的字變了。
變成了一行行流淌著黑色液體的古怪符號。
那不是人類的文字。
是歸墟的墓志銘。
“嘶——”
林峰只是盯著那些符號看了一眼,就感覺腦袋像被針扎一樣刺痛,鼻血瞬間流了下來。
“別讀。”
一只纖細的手擋在了林峰眼前。
是小雅。
她臉色凝重,手中的鋼筆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屏障。
“那是…死者的囈語,活人讀了會丟魂的。”
林峰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剛才那一瞬間,他確實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沖動,想要把自已名字簽在那上面。
顧淵沒有去管那橫幅,目光越過中庭,看向三樓的一面巨大的落地鏡。
那是一面更衣鏡,足有三米高,立在一家服裝店的門口。
鏡子里倒映著商場的景象,也倒映著他們一行人。
但奇怪的是。
鏡子里的顧淵,并沒有看著鏡子。
而是背對著鏡面,似乎在看著某個更深遠的地方。
而鏡子里的其他人,表情也與現實中截然不同。
鏡子里的林峰和小雅在哭,陳鐵在笑,周墨沒有頭。
“有意思。”
顧淵看著那面鏡子,腳步微動,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正主沒出來,倒是先擺了個迷魂陣。”
他走到鏡子前三米處站定。
鏡子里那個背對著他的“顧淵”,突然緩緩轉過了身。
那張臉,和顧淵一模一樣。
五官、發型,甚至連衣領的褶皺都分毫不差。
但唯獨那雙眼睛。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眼白,只有無盡灰暗漩渦的眸子。
冰冷,死寂,充斥著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惡意。
它靜靜地站在鏡子里,用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鏡子外的顧淵。
緊接著。
那個倒影抬起手,做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動作。
它的手,貼在了鏡面上。
不是從里面貼,而是從鏡子的內側,向外按壓。
“吱——嘎——”
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仿佛是指甲刮過玻璃。
那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而是直接在眾人的腦海深處炸開。
沒有歡迎,沒有客套。
只有一種如同被頂級獵食者鎖定的恐怖壓迫感。
那雙冰冷的灰眸微微瞇起,透出一股嘲弄。
仿佛在說:
你...也是影子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