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總局指揮中心的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那壓抑的低氣壓依舊沒有散去。
趙國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冷雨,眉頭緊鎖。
與外界那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截然不同。
江城老城區的舊巷子里,時間仿佛走得格外慢一些。
天還沒亮透,巷子里的路燈依舊散發著昏黃的光暈,與天邊泛起的魚肚白爭搶著地盤。
顧記二樓的臥室里,鬧鐘還沒響,顧淵就已經睜開了眼睛。
并沒有什么特殊的感應或警兆,純粹是生物鐘的慣性。
他將被子掀開一角,冷空氣瞬間鉆了進來,讓他那尚存的一絲睡意消散殆盡。
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床上,小玖睡得正香。
小家伙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只露出半張紅撲撲的小臉。
雪球趴在床尾,聽見動靜,懶洋洋地睜開一只藍眼睛,見是顧淵,又毫無心理負擔地閉上了,繼續它的回籠覺。
“這日子過得,比我還像老板。”
顧淵輕聲吐槽了一句,起身下床。
洗漱完畢,換上一身加絨的黑色運動服,推開二樓的窗戶。
冷風灌入,精神一振。
他下樓的時候,蘇文已經在后廚忙活了。
這小子最近練功有些走火入魔,不僅把《道德經》背得滾瓜爛熟,連切個蘿卜都要講究陰陽平衡。
“篤、篤、篤。”
切菜的聲音很有節奏,不急不緩。
顧淵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
只見蘇文手里握著那把普通菜刀,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稀世珍寶,案板上的白蘿卜被他切成了厚薄絕對一致的圓片。
嘴里還念念有詞:“心隨刀動,意在筆先…不對,是意在刀先。”
“大清早的,念經呢?”
顧淵開口打破了他的沉思。
“哎喲!老板早!”
蘇文嚇了一手抖,刀刃偏了一毫厘,那片蘿卜頓時厚了一絲絲。
他一臉懊惱地看著那片殘次品,嘆了口氣:“心還是不靜,這一刀亂了氣機。”
顧淵走過去,拿起那片蘿卜看了看。
“蘿卜就是用來吃的,切厚點也就是多煮兩分鐘的事,別把自已搞得神經兮兮的。”
他把蘿卜扔回盆里,“我去跑步,粥熬稠點,小玖最近挑食,太硬了她不愛吃。”
“知道了老板,我都記著呢。”
蘇文嘿嘿一笑,又恢復了那副勤快伙計的模樣。
顧淵點點頭,推門而出。
門外的空氣凜冽,一口白氣哈出,瞬間結霜。
煤球正趴在狗窩里,聽見動靜把頭探出來,看清顧淵一身運動裝扮后,果斷縮了回去,甚至還用爪子把小被子往身上拽了拽。
這狗算是養廢了,越來越怕冷。
顧淵也不管它,沿著熟悉的老街慢跑起來。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只有幾家賣早點的鋪子冒著騰騰熱氣。
炸油條的滋啦聲,豆漿翻滾的咕嘟聲,構成了這座城市蘇醒的前奏。
沒有厲鬼,沒有規則,只有平凡而真實的生活。
跑過兩條街,到了濱江路。
江風有些大,吹得路邊的柳樹枝條亂舞。
顧淵保持著均勻的呼吸,腳步平穩。
前方不遠處的江堤護欄旁,站著兩個人影。
一男一女,依偎在一起,看著江面發呆。
在這個點,這種天氣,跑來江邊吹冷風的情侶,要么是熱戀期腦子發熱,要么就是遇上事了。
顧淵跑近了些,覺得背影有些眼熟。
那兩人似乎也聽到了腳步聲,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顧老板?”
那個戴著眼鏡的男人驚訝出聲。
是林峰。
在他身邊的,自然就是那個執筆改命的作家小雅。
兩人都穿著第九局特制的黑色風衣,只不過上面沒有明顯的標識,看起來像是某種情侶款的工裝。
小雅的氣色比上次在店里時好了很多,臉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那么空洞游離。
只是那只常年握筆的右手,依舊戴著一只黑色的皮手套,似乎在遮掩著什么。
“早。”
顧淵停下腳步,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在這兒看風景?”
“算是吧,剛下班,順便醒醒神。”
林峰笑了笑,伸手幫小雅把被風吹亂的圍巾掖好。
“局里最近任務重,我們在城東那邊蹲了一宿,剛交接完,腦子有點亂,不想直接回家,就來吹吹風。”
“城東?”
顧淵目光微動,“那個泥菩薩的事?”
林峰點了點頭,神色有些凝重。
“那邊的情況很復雜,封鎖線已經拉到了三公里外,但還是不斷有人想要往里闖。”
“有些人是好奇,有些人是被…某些東西給勾進去的。”
他說得很隱晦,但顧淵聽得懂。
那些被勾進去的人,多半是收到了那張并沒有實體的請帖。
“你們現在是負責外圍警戒?”顧淵問。
“算是技術顧問吧。”
一直沒說話的小雅開口了,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子清冷的書卷氣。
她抬起那只戴著手套的手,虛空比劃了一下。
“那個區域的現實邏輯被篡改得很嚴重,普通的物理封鎖經常會失效。”
“比如一堵墻,在普通人眼里是墻,但在那個東西的規則里,可能就是一道門。”
“我們需要不斷地用文字,去修補這些邏輯漏洞,確保隔離帶的完整性。”
她沒有說得太詳細,但這其中的兇險,顧淵能想象得到。
用文字去對抗規則,這本身就是一種在鋼絲上跳舞的行為。
稍有不慎,就會被反噬。
“挺辛苦。”
顧淵看著兩人略顯疲憊的臉,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
“這班上的,比我開店還累。”
“沒辦法,端了這碗飯,就得干這活。”
林峰苦笑一聲,但眼神里并沒有后悔,反而透著一種踏實。
“至少現在,我們知道自已在面對什么,也知道該怎么保護自已和重要的人。”
他看了一眼小雅,眼中滿是溫柔。
小雅也回望向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
那一瞬間,江邊的寒風似乎都變得柔和了幾分。
顧淵看著這兩人,心里的感覺有點微妙。
曾經那個在他店里哭著求一碗酒的絕望男人,和那個差點把自已變成厲鬼的女孩,如今終于站在了陽光下。
雖然前路依舊兇險,但至少此刻,他們是活著的。
“行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擺了擺手,不想打擾這份難得的安寧。
“那種地方待久了,身上沾的味兒不好聞,回去記得用柚子葉水洗洗澡。”
“謝謝老板提醒。”
林峰連忙點頭,“對了老板,我們什么時候能再去店里吃頓飯?”
“最近實在是太饞您做的菜了,局里的盒飯簡直是…”
他做了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
“隨時。”
顧淵重新邁開步子,“帶錢就行。”
“一定一定!這次我攢了不少加班費!”
看著顧淵跑遠的背影,林峰轉頭對小雅說道:“看來老板過得還是一如既往的瀟灑啊。”
“他不瀟灑,誰瀟灑?”
小雅看著那個背影,若有所思。
“能在這種亂世里,守著一家店,過著普通人的日子。”
“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本事。”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那是她現在用來記錄靈感和對抗失控的工具。
翻開一頁,上面并沒有寫什么恐怖的規則。
而是畫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和一盞亮著的燈。
那是她心里,最安全的寄托。
顧淵沿著江邊跑了一圈,直到身體微微出汗,才折返回去。
路過菜市場的時候,順手買了兩斤新鮮的排骨和一把小蔥。
回到巷子口,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那個一直緊閉的忘憂堂大門,今天居然開了一條縫。
里面傳出斷斷續續的搗藥聲。
顧淵停下腳步,往里看了一眼。
只見張景春老先生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個小石杵,正在慢慢地搗著什么。
他的動作很慢,甚至有些吃力,顯然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
但他依舊做得一絲不茍。
看到顧淵,老人停下動作,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小顧,回來了?”
“張老,您這是出院了?”
顧淵點了點頭,腳步卻沒停,直接走到了張景春面前。
老人剛想笑著寒暄兩句,卻見顧淵眉頭一皺,伸手一把按住了那根還在搗動的石杵。
“怎么了?”張景春一愣。
“這活兒,是您現在能干的嗎?”
顧淵看著老人蒼白的臉色,聲音冷淡:“您要是嫌命長,能不能換個地方折騰?”
這話聽著沖,卻并沒有半點火藥味。
張景春是個明白人,自然聽得出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他沒生氣,反倒是像是聽到了什么順耳的好話,手里的石杵搗得更輕快了些。
“閑不住啊。”
張景春咳嗽了兩聲,笑著搖了搖頭,“這幾天城里濕氣重,容易起邪風,我琢磨著配點避瘟的香囊,給街坊們發發。”
“您最好是有數。”
顧淵瞥過老人微顫的手腕,意有所指。
“沒事,養了幾天,底子還在。”
老人擺擺手,“倒是你,城東那邊的事兒,聽說了嗎?”
“剛聽說了。”
“那東西…是個禍害。”
張景春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看著城東的方向。
“娶親、嫁女,本是人間大喜。”
“它卻要用來做喪,還要拉著活人去隨禮。”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厲鬼索命了,這是在…竊取香火,借機成神。”
老人的話里,帶著深深的憂慮。
顧淵沉默了片刻。
“成神?”
他輕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屑。
“一個泥捏的胎子,就算鍍了金身,里頭也是爛泥。”
“想成神,它還差得遠。”
張景春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咳咳…小顧老板說得透徹。”
“既然是爛泥,那便任它去折騰吧,沒那份功德兜底,終究還是上不得臺面。”
他笑得有些急,又忍不住咳了幾聲,但眼里的陰霾卻散去了不少。
“行了,您忙著,我回去了。”
顧淵沒再多聊,提著排骨轉身。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
“張老,您要是做香囊缺什么藥材,去我后院拔,別跟自已身體過不去。”
說完,他推門進了店。
有些事,心里有數就行。
至于那個泥菩薩到底想干什么,只要它沒把花轎抬到這巷子里來。
那就讓它先在泥坑里蹦跶幾天。
畢竟,現在的顧記,早飯還沒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