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城的慶功宴持續(xù)了整整兩日。
王玄策并沒有在盟約簽訂后便第一時間踏上歸程。
吐蕃的盟約,只是一個開始,如何將這份紙面上的盟約。
轉(zhuǎn)化為實實在在的利益與聯(lián)系,才是他這位西域大都護真正需要操心的事。
松贊干布的王帳內(nèi),酒氣散盡,只余下醇厚的茶香。
“王長史,此番多虧了你,才讓我吐蕃看清了方向。”
松贊干布親自為王玄策斟滿一杯來自江南的香茗,言語間滿是真誠。
“只是,日后我與鎮(zhèn)北王的大規(guī)模交易,若都繞道隴右,路途遙遠不說,恐怕也會引來李世民的警覺。”
王玄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從容不迫地說道。
“贊普所慮,也正是玄策這幾日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贊普請看,我們不必南下,完全可以向西。”
“我們的商隊可以從青海湖出發(fā),進入柴達木盆地,而后橫穿我西域都護府的轄境,直達疏勒。”
“在那里,我們有最完善的補給站和交易市場。”
“如此一來,路程不僅縮短了近半,而且全程都在我與贊普的掌控之下。”
“大唐的耳目,根本無法觸及。”
松贊干布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條路線,他不是沒想過,但以前的西域,匪盜橫行,小國林立,根本不具備通商的條件。
但現(xiàn)在,那里是王玄策的地盤!
“妙!實在是妙!”
松贊干布撫掌贊嘆:“如此一來,我吐蕃的皮貨、藥材,金石,便可源源不斷地運出!”
“王都護,你為我吐蕃立下了不世之功!”
“贊普言重了。”
王玄策放下茶杯,神色鄭重:“你我既是盟友,便是一家人。”
“我家王爺要的,是一個能夠共同成長、共同面對風雨的伙伴,而不是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我這個西域大都護,便是鎮(zhèn)北王與贊普之間最牢固的橋梁。”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此間事了,我會留下一支聯(lián)絡(luò)隊,負責商路的初步勘探與建設(shè)。”
“等一切走上正軌,贊普若有任何大事,都可直接通過西域都護府與王爺聯(lián)系。我保證,消息傳遞,絕不會超過十日。”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松贊干布最后一絲顧慮。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有著經(jīng)天緯地之才的男人,心中對那位素未謀面的鎮(zhèn)北王李巖,愈發(fā)敬畏與好奇。
能將如此人才放心地安置在西域,獨當一面。
那位鎮(zhèn)北王該是何等的胸襟與氣魄?
“好!一切,就依王都護所言!”
松贊干布站起身,鄭重地對王玄策行了一禮。
“請代我向鎮(zhèn)北王問好,告訴他,我松贊干布,期待與他并肩作戰(zhàn)的那一天!”
三日后,一騎快馬帶著王玄策的親筆信,絕塵而去。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登州船廠,正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廠房之中。
一具剛剛打造完成的龍骨赫然擺放其中。
長達三十余丈,由百年鐵力木拼接而成,線條流暢而充滿了力量感。
與傳統(tǒng)福船寬平的龍骨不同,它的底部呈現(xiàn)出銳利的V字形。
數(shù)十根巨大的肋骨從龍骨上延伸開來,構(gòu)成了船只的骨架。
李巖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上,看著這一幕也忍不住心生感嘆。
他真的沒想到,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宋應(yīng)星和蘇婉清帶領(lǐng)的團隊,不僅完全理解了他的構(gòu)想,甚至還將其實現(xiàn)得如此完美。
雖然這艘船還只是一個骨架。
但李巖已經(jīng)能想象到它覆蓋上堅實的船板,揚起巨大的風帆,帶著滿載的火炮,在大洋之上縱橫馳騁的模樣。
這艘船,或許還比不上后世的鋼鐵巨艦。
但它那基于流體力學(xué)和精密計算的船體設(shè)計。
已經(jīng)讓它徹底超越了這個時代所有的船舶,至少領(lǐng)先了整整幾十年!
“王爺,您看。”
一旁的蘇婉清指著龍骨與肋骨連接處解釋道。
“依照您的提議,我們采用了尖底船型,航速確實能得到巨大提升。”
“但隨之而來的,是整個船體橫向穩(wěn)定性的挑戰(zhàn)。”
說道這里,她拿起一塊繪圖板,上面繪制的正是這艘戰(zhàn)船的整體模型。
“尋常的肋骨結(jié)構(gòu),在巨浪拍擊下,很容易從與龍骨的連接處斷裂。”
“民女不才,借鑒了古籍中關(guān)于拱橋的應(yīng)力分散原理,設(shè)計了這套連環(huán)肋結(jié)構(gòu)。”
“如此一來,哪怕是數(shù)丈高的大浪,只要沒有將整個船身吞噬,就無法對其造成有效的傷害!”
“做得好!做得非常好!”
李巖看著對方,毫不吝嗇自己的贊美。
這個女子的才華,就像一座挖掘不盡的寶庫,總能給他帶來驚喜。
“蘇婉清聽令!”
李巖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蘇婉清一怔,連忙斂衽行禮:“民女在。”
“你以女子之身,入主天工院,以超凡之智,解我戰(zhàn)船核心之憂!”
“本王今日宣布,破格提拔蘇婉清為天工院船舶司副主事,從五品,位在宋大人之下,統(tǒng)管所有戰(zhàn)船的設(shè)計與算學(xué)工作!賞黃金五百兩,錦緞百匹!”
“嘩!”
整個船塢瞬間安靜下來。
原本還在忙活的工匠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一個女子,還是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子,竟然一步登天,成了他們的主官之一!
不過這一次,沒有人再敢露出半點不屑。
因為這段時間里,他們親眼見證了蘇婉清的成長也那些解決問題的思路。
宋應(yīng)星從人群中走出來,對著腳手架的方向,深深一揖。
“恭喜蘇主事,心服口服!”
蘇婉清亦是心潮澎湃,她沒想到李巖會給她如此之高的榮譽和地位。
蘇婉清對著李巖盈盈一拜:“婉清,謝王爺知遇之恩!定當殫精竭慮!”
李巖哈哈大笑,扶起她,與她并肩而立。
此后的日子里,李巖往船廠跑得更勤了。
他與蘇婉清的接觸也越來越多,從龍骨的強度,到甲板的布局。
再到火炮炮位的抗沖擊設(shè)計。
兩人常常在巨大的圖紙前,一討論就是大半天。
李巖欣賞她的智慧,更欣賞她身上那股對格物之學(xué)純粹的熱愛。
而蘇婉清也對這位毫無王侯架子,卻擁有著超越時代眼光與知識的王爺,愈發(fā)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