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皋把手里那塊冰硬的黑面饃饃塞進懷里，想用體溫暖化它，卻感覺胸口也冷得像塊石頭。
“凍死多少人了？”
斥候哆嗦著回答，“昨夜...死了十七個。都是新兵，守夜的時候睡著了，天亮就硬了。”
牛皋攥緊了拳頭，骨節咯吱作響。
他是岳家軍里出了名的猛將，當年黃天蕩一戰，他率八百騎兵直沖金軍萬人陣，硬是殺出一條血路救出被圍的韓世忠
。朝中有人說他是莽夫，岳飛卻說他是勇而有謀。
可這一回，牛皋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勇猛毫無用武之地。
你再勇，能砍斷這漫天的風雪嗎？
“去，把所有百夫長以上的軍官叫來。”牛皋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積雪。
不多時，破廟般的臨時指揮所里擠滿了人。將領們都裹著薄棉襖，一個個臉色凍得青紫，哈氣成霜。
牛皋掃視眾人，開門見山，“我知道大家心里想什么。冷，餓，走不動。是不是有人在想，要不咱們回汴京過冬？”
話音一落，廟里鴉雀無聲。
確實有人這么想。甚至不止一個。
“我告訴你們，”牛皋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回，是死。不回，還有活路。”
“將軍此話怎講？”一名副將忍不住問。
“你們以為現在退回去，就能活命？”牛皋冷笑，“咱們這一路，是大帥派來斷金人糧道的奇兵。現在金軍主力都縮在洛陽城里，就等著拖垮咱們。”
他指著廟外的風雪，“咱要是現在退，金人就知道我軍糧草不濟了！到那時，他們會像聞到血腥的狼，傾巢而出，追著咱們屁股后頭咬！到時候別說汴京，就連黃河防線都守不住！”
眾將臉色一變。
牛皋繼續道，“但咱們要是咬牙往前走，哪怕是爬，也要爬到洛陽西面那條糧道上去！讓金人知道，岳家軍還在他們后腦勺上晃悠！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
“可是...將軍，”有人小聲說，“咱們的糧食，最多還能撐五天。這鬼天氣，五天能不能走到還兩說...”
牛皋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人說的是實話。
按照行軍計劃，他們應該在十天前就抵達目標位置了。可誰能料到，這場提前到來的暴雪，硬生生把他們困在了太行山腳下。
車仗陷在雪地里，民夫凍死了一批又一批。
糧食每天都在減少。
軍心，也在動搖。
“告訴兄弟們，”牛皋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卻堅定，“殺馬。”
“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說，殺馬充饑。”牛皋咬著牙重復了一遍，“把那些走不動的馱馬都殺了，分給弟兄們吃。留十匹最健壯的，咱們騎著往前走。”
“可是將軍...沒了馬，咱們就不是騎兵了啊！”
“老子管他什么兵！”牛皋猛地一拍桌子，眼睛通紅，“人活著，就有的是機會！人要是餓死在這破山溝里，連金人的面都沒見著，那才叫冤！”
他站起身，撩開破廟的門簾，迎著刺骨的寒風大吼，
“傳我命令！全軍殺馬！”
同一時刻，岳飛中軍帳。
張憲快步走進帥帳，臉色凝重，“大帥，牛皋那邊...斷了聯絡。”
岳飛手中的毛筆停在半空。
“什么時候的事？”
“三天前最后一只信鴿回來，之后就再沒消息了。”張憲遞上一張紙條，“這是最后一封，說是遇到大雪，行軍困難，請大帥放心。”
岳飛接過紙條，看著上面潦草的字跡，眉頭越皺越深。
“派人去查。”
“已經派了。”張憲低聲道，“但探子回報，太行山那邊雪情嚴重，很多山路都封了。想要進去，至少要五天。”
五天。
岳飛心里一沉。
五天之后，牛皋那支左路軍要么已經沖出包圍抵達目標，要么...就是全軍覆沒了。
“大帥。”張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要不要...讓牛將軍撤回來？”
岳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太行山那片區域。
按照他的計劃，牛皋這支三千人的奇兵，本應該悄無聲息地穿過太行山口，切斷洛陽金軍的西路糧道。只要這條線一斷，洛陽城內的金軍就成了甕中之鱉。
可現在，這支奇兵被困在了山里。
撤回來？
那就意味著整個西線戰略崩盤。金人會有充足的時間調集關中、河東的援軍，到那時，攻打洛陽就不是三個月的問題，而是半年甚至一年。
而岳家軍的糧草，撐不到那個時候。
不撤？
那牛皋三千兒郎，就是九死一生。
這是一道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
岳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片刻后，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平靜，“傳令，不撤。牛皋是老行伍了，他知道該怎么做。”
張憲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深深一揖，“末將遵命。”
等張憲走后，岳飛獨自站在輿圖前，久久不語。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牛皋是跟著他從微末之時就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他最信任的猛將之一。
可現在，他要用這個兄弟的命，去賭一個也許根本賭不到的未來。
這就是統帥的代價。
岳飛伸出手，手指在輿圖上洛陽的位置停留片刻，然后輕輕點了下去，
“對不住了，牛皋。”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若能活著回來，我岳某欠你一條命。”
太行山口，第七日。
牛皋啃著最后一塊馬肉干。
這是他那匹跟了他十年的戰馬，叫“烏云踏雪”，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駿馬。殺它的時候，牛皋親自動的刀。
那馬臨死前，還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胸口。
牛皋現在覺得，那塊肉干，比石頭還難咽。
“將軍。”斥候又來了，這次帶來的消息更糟，“糧食...今天就見底了。后面民夫又跑了二十多個，還帶走了不少干糧。”
牛皋沒說話。
他知道攔不住。
人在絕境之下，求生是本能。你不能怪那些民夫，他們本來就是被征調來的百姓，不是軍人。
“還有多遠？”牛皋問。
“按地圖看，再走五十里，就能翻過這片山了。”
五十里。
擱平時，半天的路程。
可現在，雪深及腰，五十里就像五百里一樣遙不可及。
“傳令，”牛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燒戰旗。”
“什么？！”
“你沒聽錯，燒戰旗。”牛皋冷冷地說，“把所有多余的旗幟、車輛、甚至鎧甲，能燒的都燒了，給弟兄們取暖。咱們輕裝前進。”
“可是將軍...戰旗是軍魂啊...”
“軍魂在人心里，不在那塊破布上！”牛皋打斷他，“我告訴你，只要我牛皋還活著，只要岳家軍的人還在，這旗幟就不會倒！”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漫天風雪，咬牙道，
“走！都跟我走！誰要是倒下了，就把他埋在雪里，來年開春我親自來給他上香！但現在，誰也不許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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