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的聲音被一陣引擎轟鳴蓋過。
幾束慘白的光柱刺破了廢墟上空的浮塵,將昏暗的廠房照得亮如白晝。
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三輛加長商務車停得囂張。
林晚把手機塞回口袋,順手理了理風衣領口。
助理沒見過這陣仗,下意識往后躲。
顧志遠抱著那盒微涼的豬腳飯,手指扣進塑料餐盒邊緣,
身體從輪胎上一點點挪直,瞇著眼,有些不適應這刺眼的光。
王姐踩著恨天高,臉上的粉底在強光下白得像刷了墻。
她身后跟著那個叫李菲菲的小花,這會兒倒是把剛才的傲氣收斂了幾分,
只是眼神還在往那輛豪車上瞟,顯然那是她的底氣。
最后下來的男人,穿著一身銀灰色的高定西裝,口袋巾折得比刀鋒還利落。
張得志,華晨影業的“財神爺”,也是圈內出了名的“塞人專業戶”。
只要他投資的戲,劇組里不塞進去半個連的關系戶,那都算他當天心情不好。
“喲,這么晚還在體驗生活呢?”
王姐那嗓音尖細。
她嫌棄地看了一眼滿地的道具廢料,
又看了一眼顧志遠懷里的外賣盒,
那眼神比直接罵臟話還難聽。
林晚沒接茬,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王姐也不惱,側身把李菲菲推到臺前。
“這孩子死心眼,回去就哭鼻子,說沒領悟到江老師的高深境界。”
王姐笑著,眼神卻沒什么歉意。
“我尋思著,年輕人不懂事,還是得帶回來讓各位再調教調教,畢竟咱們張總也挺關心這事的。”
李菲菲配合地低頭,聲音細若蚊蠅:“對不起,江老師,是我笨。”
角落里,江辭正全神貫注地用一根枯樹枝戳著地上一坨半干的強力膠。
那膠水拉出的絲比王姐臉上的假笑還要黏糊。
他對周圍的劍拔弩張視若無睹。
王姐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
她轉頭看向張得志,音量拔高:“張總本來是視察基地的,聽說老朋友在,特意過來看看。”
張得志用一條真絲手帕捂住口鼻,
皺著眉,皮鞋在距離地上一灘油污還有半米時就夸張地停住。
眼角余光掃視四周,
最后視線在顧志遠亂糟糟的頭發上停留了一秒,
隨即嫌惡地移開。
“老顧啊,我以為拍完《風箏》,你就改行收廢品了,沒想到還在堅持藝術呢?”
他的視線落在顧志遠懷里的豬腳飯上,嗤笑一聲。
張得志沒興趣看失敗者的窘態,轉頭看向林晚。
“林總,星火傳媒也是不容易。這種沒人要的爛攤子,也就江影帝這種‘藝術家’肯陪著玩。”
林晚冷笑:“藝術這東西,確實不適合滿身銅臭味的人玩。”
張得志不怒反笑,那是上位者看螻蟻的眼神。
“林總,嘴硬沒用。做電影,一是錢,二是臉。”
他打了個響指。
王姐立刻像獻寶一樣,從車里牽出另一個女孩。
一襲白裙,長發披肩,干凈得像剛從牛奶里撈出來的。
華晨力捧的新人,周夢。
“海歸科班,自帶流量。”
張得志走到顧志遠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聽說你們缺錢?我給你們補三千萬。”
“現金,明天到賬,不要分紅。”
三千萬。
這三個字在空曠的廢廠房里回蕩,砸得人心頭發顫。
對于一個隨時可能斷糧的劇組,這就是救命稻草。
“條件只有一個。”
張得志指了指那個白裙飄飄的女孩。
“女一號,給她。”
林晚看著那根快戳到顧志遠鼻子上的手指。
她能感覺到身后的男人在發抖,
那種被錢砸臉的羞辱感,比殺了他還難受。
“張總。”
林晚往前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清脆。
“我星火傳媒還沒淪落到要賣身為奴的地步。”
張得志臉色一沉:“林晚,別給臉不要臉。三千萬,買這堆破爛綽綽有余。”
林晚忽然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不好意思,張總,您來晚了。”
她上前一步,視線逼視著對方:
“這堆您眼里的‘破爛’,已經是天光娛樂的S級項目。”
她頓了頓,吐出那個名字:“顧淮,全資進組。”
“您的這筆‘善款’,還是留著去捧那些只有臉沒有腦子的花瓶吧。”
天光娛樂。
顧淮。
砸得張得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僵硬。
王姐張大了嘴,下巴差點掉地上。
原本等著看戲的李菲菲更是縮成了鵪鶉。
張得志臉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裂開。
扯了扯嘴角,干笑一聲:“林總,碰瓷也得講基本法。”
“顧淮?你當我張某人是嚇大的?”
就在這時。
江辭扔掉手里的樹枝,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在那個白裙女孩面前站定。
周夢被他盯著,下意識退了半步,裙角蹭到了地上的灰。
王姐趕緊賠笑:“江老師,您看這形象,是不是特符合那個……”
江辭沒理她。
他看著周夢,突然問了一句:“你會騎電動車嗎?”
這問題太跳脫,把幾人都問懵了。
周夢茫然地眨眼,求助地看向張得志。
她這輩子坐過的最便宜的車也是奔馳商務,
電動車是個什么概念,只存在于她的認知盲區。
“我……我可以學……”她結結巴巴地回答。
江辭又往嘴里丟了一顆糖,語氣隨意。
“那你會在暴雨里單手換電池嗎?還得保證后座的豬腳飯一滴湯都不灑出來。”
周夢徹底傻了。
張得志火了:“江辭,你耍猴呢?這種臟活累活找替身不就行了?三千萬擺在這兒,你跟我談電動車?”
江辭轉過身。
他看著遠處那條昏暗的小路,眼前浮現出那件臃腫的黃色外賣服。
“張總,您這三千萬,確實投錯地方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慵懶。
江辭走到周夢面前,視線掃過她那條一塵不染的白裙子,
又看向張得志,目光憐憫。
“我們要拍的是泥坑里的野草,不是溫室里的塑料花。”
他語氣誠懇得氣人:“這錢太干凈了,燙手。我們劇組要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