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把主光壓下去!我要那種像把刀架在脖子上的陰影!”
姜聞在片場咆哮。
這里是猛虎幫的總堂口。
為了營造出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姜聞讓人封死了所有的窗戶,
只留幾盞昏黃的吊燈在頭頂搖晃。
“各部門就位!”
“第三百四十二場,一鏡一次!”
“Action!”
場記板清脆的一聲響,
切斷了現實與戲夢。
鏡頭緩緩推進。
畫面正中央,是一張鋪著虎皮的大太師椅。
飾演“雷老虎”的托尼坐在上面。
這位在上一場戲里像人形坦克的泰國拳王,
此刻卻坐得半個屁股懸空,渾身肌肉緊繃,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臉頰往下淌。
因為坐在他對面的那個老頭,太邪門了。
鬼爪陳穿著那件泛黃的破背心,腳上的黑布鞋甚至還沾著剛才踩到的泥點子。
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坐在太師椅上,眼皮耷拉著,像是個在公園里曬太陽曬睡著了的老大爺。
但他身上那股子氣場,冷得像冰窖。
托尼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
按照劇本,他是這一帶的霸主,但他現在要請這尊瘟神出山。
“陳……陳爺。”
托尼的聲音有點發緊,他伸手把桌上的幾個黑皮箱子推了過去。
“啪嗒。”
箱子打開。
金燦燦的小黃魚,還有一捆捆扎得整整齊齊的美金,堆成了一座小山。
旁邊還跪著兩個身材火辣的旗袍美女,瑟瑟發抖。
“這里是五十根金條,還有三十萬美金?!?/p>
托尼硬著頭皮念臺詞,眼神卻根本不敢直視老頭的那雙手,
“只要您點頭,芙蓉巷那塊肥肉,咱們一人一半。女人,票子,您隨便挑?!?/p>
陳爺沒動。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對那一桌子足以讓普通人瘋狂的財富視若無睹,視之如廢紙。
慢慢地,他抬起了右手。
鏡頭迅速拉近,給了一個超大的特寫。
陳爺伸出這只手,輕輕搭在那張昂貴的實木八仙桌上。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托尼……不,雷老虎?!?/p>
陳爺終于開口了。
聲音沙?。骸澳阌X得,到了我這個歲數,還需要這些破銅爛鐵嗎?”
托尼愣住了,下意識想往后縮。
突然。
陳爺那渾濁的眼珠子猛地睜開,一抹精光如電芒般炸裂。
“我要的是……”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爆裂聲,在寂靜的片場猛地炸響。
木屑紛飛。
五道深達寸許的溝壑,立時出現在堅硬的桌面上。
陳爺的手指深深嵌入木頭里,然后手腕一翻,往外一撕。
“刺啦——”
一大塊實木連帶著木茬,硬生生被他從桌子上“抓”了下來。
托尼嚇傻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只恐怖的手掌在自已面前合攏,
掌心里的那塊實木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擠壓聲中,化作了一堆細碎的木渣,簌簌落下。
這特么是人手?!
這要是抓在人的天靈蓋上……
托尼感覺自已的頭皮發麻,那種身為生物遇到天敵的本能恐懼,
讓他根本控制不住表情,整張臉扭曲得有些變形。
“我要的是血?!?/p>
陳爺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么,“高手的血。”
監視器后。
“好?。。 ?/p>
姜聞興奮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差點把手里的對講機捏碎,
“太特么真實了!看見沒有?看見托尼那個表情沒有?那是真怕!演不出來的!”
“攝影!給特寫!懟臉拍!連他指甲縫里的木屑都要給老子拍清楚!”
姜聞狀若瘋魔,眼里的紅血絲都激動的跳了出來。
這就是他要的張力。
一種不需要特效,單憑肉體力量帶來的絕對壓迫感。
站在姜聞身后的江辭,手里正捏著那把道具殺豬刀。
他沒說話。
只是緊盯著監視器里的畫面。
此時此刻,他不是那個在紅毯上光芒萬丈的影帝,他是阿杰。
那個在芙蓉巷泥坑里打滾的阿杰。
江辭感覺自已的后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怕。
是興奮。
是一種野狗在大街上遇到了真正的猛虎,
明知會死,卻依然控制不住想要撲上去咬一口喉嚨的瘋狂。
“咕咚?!?/p>
旁邊的道具組長老張咽了口唾沫,
一臉肉疼地看著畫面里那張殘廢的桌子,小聲哀嚎:
“我的清朝老紅木啊……這一爪子下去,三萬塊沒了……”
“三萬塊?”
姜聞頭也不回,盯著屏幕冷笑,
“值了!”姜聞頭也不回,盯著屏幕,
“就為了這個鏡頭,為了這股子‘真’勁兒,老子前面所有的憋屈都值了!”
“這他媽才叫電影!這才叫人味兒里榨出來的鬼氣!”
“卡!”
姜聞終于喊了停。
那一刻,片場那種凝固的殺氣才稍微散去一些。
“呼……”
托尼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一屁股癱軟在虎皮椅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看著對面那個又恢復成一副半死不活樣的老頭,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剛才那一刻,他是真覺得這老頭會殺了他。
“陳爺,您這手……絕了!”
姜聞跑上去,遞上一根雪茄,“剛才那一下,簡直神來之筆!”
陳爺沒接雪茄。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雙渾濁的老眼,并沒有看姜聞,
而是越過人群,穿過層層器械,精準地落在了監視器后的陰影里。
那里站著江辭。
陳爺瞇起眼,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
他抬起那只還沾著木屑的手,對著江辭的方向,虛空抓了一下。
江辭默默走回休息區,開始瘋狂地做俯臥撐,
一邊做一邊低吼,汗水漸漸打濕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