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松那一聲用盡全力的“卡”，在被風(fēng)雪聲和悲歌填滿的大帳里，顯得格外突兀，
卻又帶著一種終結(jié)一切的決斷力。
然而，無人響應(yīng)。
整個片場，依舊被悲傷所籠罩。
所有人都還陷在那場慘烈的訣別里，無法自拔。
“快！醫(yī)療組！”
孫洲是第一個從那片悲傷的海洋里掙扎出來的，他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帶著恐慌。
他朝著大帳中央那兩個倒地不起的身影沖了過去。
隨行的醫(yī)療組人員也立刻反應(yīng)過來，提著急救箱，緊隨其后。
完了！出事了！
這是所有人腦海里唯一的念頭。
剛才那一幕太真實了！
尤其是趙穎菲最后那種心死的決絕，
和江辭抱著她時那具身體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
根本不像是演出來的！
入戲太深，心神崩潰，甚至拍攝中途發(fā)生意外導(dǎo)致休克……在片場，這種事情并不少見。
在眾人驚恐萬狀的注視中，醫(yī)療組和孫洲已經(jīng)沖到了跟前。
他們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讓任何人心碎的畫面。
江辭依舊保持著跪地的姿勢，將趙穎菲緊緊地、近乎絕望地抱在懷里。
他的頭深深埋在她的頸窩，整個身體還在因為那無法抑制的悲痛而劇烈顫抖。
那副樣子，就是項羽在做最后的訣別，不愿意放走懷中最后一絲溫暖。
虞姬的悲傷、不甘和最后的解脫，將趙穎菲徹底淹沒。
她感覺自已就是虞姬，已經(jīng)為她的王，跳完了最后一支舞，流盡了最后一滴血。
忽然。
一個與這片悲涼絕境格格不入的，平靜到毫無感情波動的男聲，精準(zhǔn)地在她耳邊響起。
“導(dǎo)演喊卡了，虞姬的表演結(jié)束了。”
這聲音，不是項羽的。
是江辭的。
趙穎菲的意識，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恍惚。
卡了？
結(jié)束了？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兩個詞的含義，那個毫無起伏的聲音，繼續(xù)在她耳邊響起。
“你再這么哭下去，不僅沒加班費，還得賠劇組誤工費。”
“……”
轟！
趙穎菲那股心如死灰的悲痛情緒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她身體的劇烈顫抖，猛然一滯。
眼角還掛著屬于虞姬的淚。
什么……東西？
就在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被這種極致的荒誕感沖擊到宕機時，江言江語，再次傳來。
“而且，你剛才的自刎鏡頭是一條過，堪稱完美。”
“現(xiàn)在再死一次，屬于重復(fù)表演。”
重復(fù)表演。
四個字，瞬間剖開了“虞姬”的外殼，將里面那個屬于“演員趙穎菲”的內(nèi)核，給拽了出來。
那股沉浸式的悲傷，徹底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極致的割裂感。
“噗。”
一聲極輕的，完全沒憋住的笑聲，從趙穎菲口中逸出。
在大帳內(nèi)，這聲音微弱，卻清晰可聞。
下一秒，她睜開眼。
那雙還彌漫著濃重水汽的眸子里，充滿了荒誕。
沖到跟前的醫(yī)療組和孫洲，剛好看到這一幕。
前一秒還“死”在霸王懷里，氣若游絲的虞姬，下一秒就自已睜開了眼睛，還……還笑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呆滯的注視下，趙穎菲自已從江辭懷里坐了起來。
除了臉色依舊蒼白，眼角發(fā)紅之外，看上去……并無大礙。
“……”
沖過來的醫(yī)療組醫(yī)生，舉著手，僵在了原地。
孫洲張著嘴，后面那句“趙老師你怎么樣了”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整個場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江辭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周圍氣氛的變化。
他面不改色地松開手，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趙穎菲，也沒有理會周圍那些見鬼了一樣的表情。
他的注意力，完全轉(zhuǎn)移到了自已還在滲血的手臂上。
那道被道具劍劃出的血痕，在撕裂的衣袖下，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嘶……”
他輕輕抽了一口氣。
“辭哥！”
孫洲終于回過神來，指著那道傷口，聲音都在抖。
“你受傷了！流血了！醫(yī)療組！快！快給辭哥處理傷口啊！”
江辭對著孫洲的大呼小叫，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皮外傷。”
他的口吻，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酒精消個毒，拿個創(chuàng)可貼就行。”
孫洲：“……”
創(chuàng)可貼？
這么深的口子你管這叫創(chuàng)可貼能解決的事？
就在孫洲急得快要原地跳腳的時候，一個沉穩(wěn)的身影，緩緩穿過人群，走到了江辭身邊。
是秦峰。
這位德高望重的影帝，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大驚小怪。
他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盯著江辭那張已經(jīng)迅速褪去所有情緒，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許久。
他才開口。
“你剛才，跟她說什么了？”
所有人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對啊！
剛才江辭抱著趙穎菲，嘴唇明明動了！
一定是他說的那幾句話，才讓入戲那么深的趙穎菲，瞬間“活”了過來！
那到底是什么擁有神奇魔力的臺詞？
是勸慰？是開導(dǎo)？還是什么獨門的出演員情緒的秘訣？
江辭坦然地迎上影帝的目光，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滿是真誠。
他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
“沒什么。”
“交流了一下角色臨終體驗，提醒她收工了，別耽誤大家下班。”
秦峰：“……”
周圍的劇組人員：“……”
正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試圖降低自已存在感的趙穎菲，
聽到這句話，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又摔回去。
她急忙低下頭，用頭發(fā)遮住自已那張已經(jīng)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的臉，
以及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根。
整個大帳，再次陷入了比剛才更加詭異的死寂。
秦峰感覺自已面對的，不是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演員。
而是一個完全無法被常理揣度，從根上就和他們這些凡人不是一個物種的……行業(yè)新品種。
秦峰看著江辭那張真誠無比的臉，又看了看遠處那個迅速恢復(fù)清冷，
假裝自已是空氣，但微微顫抖的肩膀卻出賣了她的趙穎菲。
一種強烈的，對自我專業(yè)的懷疑，第一次，發(fā)生在這位影帝心中。
他幾十年來信奉的表演理念，在“別耽誤大家下班”這句樸實無華的真理面前，顯得那么的……蒼白無力。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到只有自已能聽見。
“難道……”
“這才是體驗派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