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區A區3號廢棄車間,里頭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顧志遠站在門口,伸出手試圖摸索墻上的開關,
卻發現那里只剩下裸露的電線。
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心跳聲在空曠的車間里回蕩。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光柱突然從身后刺破黑暗。
吱呀作響的電瓶車聲由遠及近。
陳藝騎著那輛破舊的電動車,穩穩地停在3號車間門口。
她沒有下車,車燈對著顧志遠的方向。
那光線晃得顧志遠眼前發白,他抬手遮擋。
車燈下,他蒼白的臉暴露無遺。
陳藝身體半側,電動車龍頭朝向來路,
右腳踩地,左腳擱在踏板,整個人緊繃如弓。
她隨時都能擰動車把逃離。
“豬腳飯。”陳藝的聲音從頭盔里悶悶地傳出,沒有一句廢話。
她打開保溫箱,十份沉甸甸的豬腳飯擺在里面,熱氣騰騰。
香氣在夜風中擴散開來。
她單手拎起兩個餐盒,試圖遞給顧志遠。
她的動作干脆利落,不帶一絲多余的情緒。
這只是送餐,僅此而已。
顧志遠沒有伸手去接。
他低頭看了看那十份飯,又抬頭看了看頭盔里那張模糊的臉。
他從懷里掏出一本打印整齊的劇本。
嶄新的劇本紙頁散發著油墨清香,
在這污濁破敗的車間里,顯得異常刺目。
顧志遠雙手捧著劇本,遞到陳藝面前。
“這個劇本……”顧志遠沙啞著聲音,將劇本又往前遞了一分,
眼神里混雜著痛苦和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
“不是為了還債。陳藝,是我需要你,這個角色需要你。”
“除了你,沒人能演活她。這……才是我欠你的一個‘說法’。”
車燈光束里,陳藝看到了劇本封面上那四個黑色的隸書大字:《龍套之王》。
她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隨后,陳藝喉間溢出一聲輕嗤,那笑聲被頭盔悶住,卻顯得更冰冷刺耳。
扭過頭,避開顧志遠,淡漠開口:“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顧導。送完這單,我還有下一單。”
她送餐的姿勢紋絲不動,仿佛顧志遠手中的劇本,根本無法撼動她手中的那十份飯分毫。
就在顧志遠的心臟被這冷漠刺得生疼,
幾乎要維持不住遞劇本的姿勢時,
一道清脆的、不屬于這片廢墟的鞋跟輕響,
從車間角落的陰影里傳來。
那聲音不疾不徐。
林晚從黑暗中走出,身影被車燈拉得修長。
她先是平靜地看了一眼僵持的兩人,
目光在顧志遠慘白的臉上停了一瞬,
才走到陳藝電動車旁邊,
將那份合同“啪”地一聲拍在了她的后座上。
陳藝的身體再度僵硬。
她轉過頭,看向那份合同。
林晚翻開合同,直指薪酬那一頁。
她的手指按在上面的數字上,清晰明了。
“女主角。”林晚的聲音冷靜而專業,“片酬按業內正常二線女星標準支付。”
“所有宣傳資源,與江辭對等。”林晚加重了每個字的份量。
陳藝瞳孔劇烈收縮,身體像被一股無形巨力扼住。
她無法置信。
荒謬。
這絕對是個陷阱。
是羞辱她的新把戲嗎?
林晚究竟想干什么?
江辭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這個吃人的圈子里,從來只有裹著糖衣的毒藥。
林晚緊盯著陳藝,看她從極度錯愕到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栗。
陳藝緩緩抬眼,那雙眼睛穿透頭盔縫隙,、
死死釘在顧志遠臉上。
顧志遠被她的目光寸寸凌遲,嘴唇囁嚅,
萬語千言都堵在喉間。
車間只有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灰塵。
“你瘋了?!”陳藝的聲音終于撕裂了麻木。
她第一次卸下偽裝,沖顧志遠嘶吼:“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電影演砸了?!”
站在不遠處的江辭,嚼著糖走了過來,
先是探頭看了一眼合同上的數字,
然后又看向因為憤怒而渾身發抖的陳藝,
忽然插話,語氣依舊散漫得欠揍:
“怕什么?”
他用下巴指了指顧志遠:
“他現在就是個窮光蛋,演砸了,他連道具都賠不起。”
在陳藝和林晚都以為他要說風涼話時,
江辭話鋒一轉,看向陳藝,眼神難得正經了一瞬:
“不過天光有錢,我……也算有點積蓄。”
“真演砸了,算我的。”
“大不了我們仨一塊兒回垃圾屋撿瓶子,顧導業務熟,餓不死。”
這句荒誕到極點的話,卻撬動了現場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林晚恨得牙癢癢,顧志遠一臉錯愕。
陳藝沒有理會江辭。
她死死地盯著顧志遠,又看了看合同上那條瘋狂的條款。
百分之五的分紅權。
這意味著,這部電影如果成功,她將獲得的,遠不止片酬那么簡單。
如果失敗,她將什么也得不到。
但顧志遠會失去更多。
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在這一分鐘里,沒有人說話,只有夜風卷過廢墟的嗚咽聲。
陳藝的目光,從顧志遠那張寫滿悔恨的臉上,
挪到林晚冷靜而篤定的眼神上,
最后,落在了江辭那副“大不了一起撿破爛”的荒唐表情上。
她的視線緩緩下移,掃過自已那雙因為常年騎車關節粗糙的手。
然后,她又看向了電動車后座上那份嶄新合同。
——那不是同情,
那是她用三年的泥濘與屈辱,換來的一個遲到的、帶著利息的價碼。
她的呼吸由粗重漸漸變得平穩。
最后,陳藝從外賣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用來記單的圓珠筆。
筆帽被她咬得破爛不堪。
她俯身在電動車后座上,將合同攤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