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蔽日,濁浪排空。
渦流礁海域。原本深藍色的海水被無數猙獰戰船的陰影染成墨色。
一艘艘鐵灰色、仿佛由巨獸骸骨打造的龐大戰艦破開海浪,船首猙獰的撞角如同嗜血的獠牙,直指渦流礁深處。
戰船之上,猩紅的旌旗獵獵作響,旗面繡著猙獰的“血”字,如同凝固的鮮血,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肅殺與死寂。
三萬血浮屠精銳,身披沉如精鐵的暗紅重鎧,宛如地獄爬出的修羅,沉默地矗立船頭。
重鎧之下,只露一雙雙毫無感情、嗜血殘酷的眼眸。
他們雖站立于顛簸海船之上,卻如履平地,那股匯聚成一股的沖天煞氣,令翻涌的海浪都為之凝滯。
旗艦船樓,信王李威一身玄黑龍紋甲胄,負手立于船首。海風掀起他猩紅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目光如鷹隕,死死盯著渦流礁主島的方向,嘴角噙著一抹刻骨的怨毒與快意。
“蕭珩!你這竊賊!今日孤便要看看,你如何在這茫茫大海上遁形!”
李威的聲音不高,卻蘊含雷霆之怒,“來人,給黑齒信王下帖!”
一艘小船承載著數名心腹侍衛,朝著渦流礁急速行去。
在得知蕭珩脫離大軍先行一步抵達東海郡,并且還沒過夜就乘坐船舟前往渦流域后,李威心中不怒反喜!
這分明是要去找黑齒親王和談。
若真和談成功,蕭珩便是為大虞立下大功,那他再和蕭珩計較就有些不太妥當了。
可現在嘛!
他會讓此子知道,什么叫做有去無回!
“其余將士,便在這海域之上安營扎寨,三日后,黑齒親王若是不肯交出蕭珩,本王便踏平他的渦流礁!”
李威發號施令。
數百艘已用鐵鏈連成一片,宛如陸地一般的戰艦立刻在海域上結成陣型。
遠遠望去,便如一只吞天海獸。那無與倫比的氣勢,仿佛多看一眼,魂都要被嚇破。
渦流礁深處,王座之上。
黑齒親王靛藍色的面龐陰沉得幾乎能滴下水來。
他手中,緊緊拽著李威寫給他的信。
說是信,實則乃是催命符啊!
“圣朝……血浮屠……”
黑齒親王的指節捏得發白。
對方乃是圣朝親王!
是那尊屹立世間頂點、如同煌煌大日的圣皇親子!
他渦流礁雖也稱霸一方海域,但面對整個圣朝,無異于螢火之于皓月。
圣朝鐵律,對敢于挑戰其威嚴的勢力,向來是雷霆萬鈞,屠城滅族不在話下!
他雖為海域親王,有著不屈傲骨,卻也肩負一族的存亡。
交人?
將那位正與自己的掌上明珠日漸親近、且身負兩國和平希望的大虞親王交出?
他不甘啊!
他并不嗜殺。他想要的是和平。是給子民帶去安詳的生活。
若非王廷之逼迫太甚,欺人太甚,他也絕對不會動武。
即便動了武,他也沒有趕盡殺絕,和大虞王朝徹底撕破臉皮。
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大虞朝廷能夠派來欽差,與他和談。
除此之外,他也不想將蕭珩交出。
這一交出,蕭珩必死無疑,縱然他有著武道七境巔峰的修為。
這實力,在其他王朝確實可以被供奉起來,在江湖,也是可以橫著走。
但在圣朝,七境強者雖然不是多如狗,但百十來個隨便一數就有。
也不僅僅是因為尚未到手的承諾(王廷之人頭、血珊玉),更因這幾日蕭珩展現出的實力、手段以及對他女兒的無聲影響,都讓他隱隱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種或許能讓渦流礁擺脫對深淵裂縫的恐懼、甚至更進一步的契機。
女兒那顆從未因任何雄性海妖或人類而動的心,似乎為那個人類親王悄悄開啟了一道縫隙!
可若不交?
眼前是如蝗群般壓境、裝備精良的圣朝鐵血軍團!三萬血浮屠的戰斗力,比三十萬大軍也不逞多讓。足以碾碎渦流礁數倍于己的海妖戰兵。
哪怕僥幸贏了。
可如何面對接下來的圣朝的雷霆之怒?
而且一旦開戰,渦流礁必定血流成河,多年基業毀于一旦,族群傾覆!
左右皆是萬丈深淵!
黑齒親王巨大的身軀在王座上繃緊,呼吸粗重如風暴前的悶雷。
廳內所有鮫人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王的決斷,眼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惑。空氣凝滯得如同深海萬年玄冰。
“父王!不可!那圣朝信王蠻橫無理!憑什么向他低頭?我渦流礁戰士何懼一戰!”
清脆卻充滿憤怒的嬌叱打破了死寂。
珍珠郡主一身火紅戰甲沖入大廳,金瞳怒焰熊熊,手中緊握三叉戟,戟尖直指信王聲音傳來的方向。
她周身赤紅罡氣勃發,戰意高昂,似要立刻沖向戰場。
“胡鬧!下去!”黑齒親王罕見地對女兒厲聲呵斥,眼中卻帶著深沉的無奈與焦慮。
“父皇!”
郡主直跺腳。
“本王命令你下去!來人,帶郡主下去關禁閉三日!”
黑齒親王動怒。
“郡主,別惹大王生氣了,快跟老奴下去吧。”
一名龜妖趕忙站出來,將珍珠郡主請離,免得這對父女傷了和氣。
珍珠郡主哭泣著掉頭跑了出去。
隨后,一道平靜的聲音自大廳角落響起,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親王殿下不必為難。孤去便是。”
蕭珩目睹了這一切。
他自客座起身,緩步走到大廳中央。
玄衣如墨,面容沉靜,目光掃過黑齒親王眼中的掙扎,掃過珍眾將士們羞愧的臉,最后落在廳外那片被血浮屠戰艦陰影籠罩的海域。
“孤本就是為了化解東海爭端而來,如今禍源已查清,王廷之頭顱、血珊玉及罪證已在送來途中。若因此刻的僵局而致使渦流礁卷入戰火,生靈涂炭,豈非辜負了和談初衷?亦讓小人奸計得逞。”
他看向黑齒親王,微微頷首,“十日期限雖未至,但情勢至此,殿下能頂住圣朝威壓,已然信義兩全。剩下的事,孤,自行解決。還請借孤一葉扁舟。”
“燕王殿下……”
黑齒親王巨大的手掌重重拍在王座扶手上,發出沉悶巨響。
他深深地看著蕭珩,眼神復雜至極:有愧疚、有無奈、也有深深的忌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敬佩。
“好!本王……欠你一份情!”
他終于艱難地擠出這句話。
蕭珩的主動離開,將可能給渦流礁帶來的滔天災禍消弭于無形,同時也保住了兩族最后的體面與和談根基。這份擔當與魄力,讓他動容。
至于女兒那邊……
罷了。
女兒的婚姻大事,又如何能夠和整個種族的存亡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