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蒼穹沉沉地壓在大胤神都之上,仿佛一塊浸透了絕望的幕布。
天地間沒有一絲風,空氣粘稠如凝固的血,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硫磺與鐵銹混合的死亡氣息。
一股足以讓生靈神魂凍結的恐怖威壓,正從西南天穹的盡頭,如同滅世的海嘯,以無法想象的速度蔓延過來。
它排開了云層,扭曲了光線,所過之處,飛鳥哀鳴著如雨點般墜落,城中屋舍無聲無息地爬滿裂紋,連那高聳入云的皇城角樓,都在這無聲的碾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然而,那道纖秀卻挺直如標槍的身影——女帝姬明月,立于大胤神都城頭!
一系玄銀甲,手握龍鱗槍!
渾身被蒸騰而起的紫薇帝氣浸透,散發出刺目的神光!
然而,這神光卻無法驅散籠罩城池的陰霾,反而在鋪天蓋地的恐怖威壓下微微搖曳,如同風中殘燭。
她腰間的金刀匕首在鞘中瘋狂震顫,發出悠長的悲鳴,仿佛感受到了遙遠北方那個熟悉靈魂的嘶吼——那是蕭珩拼死疾馳、燃盡氣運傳遞而來的一線心念。
但她知道,來不及了。
縱然來得及,她也不愿蕭珩為其拼命。
因為,即便是賭上整個皇朝國運,她也沒有把握戰勝孟守心,那又何必讓蕭珩一起赴死?
姬明月深吸一口氣,右手持龍鱗槍,左手則握住冰冷滑膩的刀柄。
“將士們!”清越而決絕的聲音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禁軍將士的耳畔,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第一簇火苗。
“朕身后,便是大胤宗廟!是爾等父母妻兒世代居住的故土家園!今日,賊攜吞天之惡而來,欲滅我龍脈,毀我國祚!朕在此立誓,城在人在,紫龍不滅!”
沒有豪言壯語的煽動,只有直抵心靈的叩問與毫不退縮的宣示。
這簡短的話語,如同滾燙的熔巖,瞬間注入了城頭每一個士兵的血管。
“吾皇——!”
禁軍大統領韓重,一位身披重甲、臉上帶著幾道猙獰舊疤的老將,率先單膝跪地,拳甲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額角因過度用力迸裂,血珠順著染霜的鬢角淌下,他卻毫不在意,嘶聲怒吼:“末將韓重,愿以血肉為城!以魂魄守陵!吾等——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
狂潮般的吶喊聲驟然爆發!
五萬禁軍將士,長戟林立如森嚴之林,甲胄撞擊聲如同悶雷滾過。
他們眼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守護家園、捍衛女帝的最后瘋狂!
無數雙緊握兵器的手在微微顫抖,但那不是怯懦,而是將最后一絲生命力量都凝聚到鋒刃上的決絕。
他們或許境界卑微,或許下一刻就將化為齏粉,但在這一刻,他們是這方天地間最不屈的意志!
轟隆隆——!
西北方的天際線徹底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孟守心,終于到了!
他不是飛來,而是那片承載著他意志的黑暗天幕轟然垂落,將整個神都皇城方圓百里,籠罩在內!
灰黑色的云氣扭曲翻滾,凝化出一尊無法測量其規模的、幾乎塞滿整個天宇的饕餮頭顱!
那巨口大張,吞吸之力無形卻沛然莫御!
云氣、光線、聲音……甚至空間本身,都仿佛被那巨口拉扯著、吞噬著!
神都城頭上的軍旗獵獵作響,狂猛地想要掙脫旗桿的束縛,投向那黑暗的深淵;堅固的城磚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縫隙間的泥土塵埃打著旋被吸入空中!
而孟守心的本尊,則立于那巨大饕餮虛影的眉心處。
他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儒衫,身形清癯,神情卻漠然如同俯瞰螻蟻的山岳。
周身再無一絲一毫的所謂浩然氣,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空”,仿佛一個移動的、活生生的黑洞。
那雙眼睛開闔間,竟有絲絲縷縷代表著“吞噬”本源的灰黑道則流轉,冰冷無情,視萬物為滋養自身的血食糧秣。
“文道十境之威……竟至如斯!”
城下,幾個潛伏在百姓中的修士老叟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縮進地窖深處,連仰望的勇氣都徹底喪失。
孟守心的目光,如實質的寒冰之刃,穿透空間的阻隔,直直釘在城頭那綻放著紫金光芒的身影上。
“姬明月。”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直接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烙印出來,帶著一種審判般令人絕望的韻律,“汝紫薇帝龍已成,精純無垢,正是助老夫徹底煉化萬國龍氣、臻至無上‘吞噬天道’的絕佳鼎爐。若自縛龍魂,臣服于我,尚可留此城生靈一條殘喘性命。”
赤裸裸的掠奪宣言,夾雜著高高在上的施舍!
呵!
這就是絕世強者對弱者的悲憐?
可笑!
可嘆!
為了一己之私,便要滅他人之國。這與“魔”又有何異?
孟守心,枉為帝師,枉為人子!
當然。
姬明月斷然不會屈服。以她的性子,不拼個魂飛魄散又豈會退縮半步?
回答孟守心的,便是姬明月指天劃地、引動紫薇帝氣凝聚而成的驚天一戟!
“魔頭休得猖狂!大胤山河——燃吾血!紫薇帝龍——破長空!!”
她鳳眸赤紅,所有的冷靜都被燃燒的帝皇血氣取代!
腰間金刀錚然出鞘半寸,不是為了攻敵,而是引動更深沉的龍脈力量,化作一道橫貫百丈、純以紫薇帝氣凝聚的龍形戰戟!
那戰戟仿佛由億萬星辰碎片凝聚,帶著破滅萬法、焚盡污濁的決絕意志,撕裂周遭被吞噬之力扭曲的空間,如同逆流而上的璀璨彗星,直刺孟守心所在!
轟!!!天地震動!
紫薇帝龍虛影在戰戟之后昂首長吟!
空間被硬生生犁開一道紫金色的光焰通道!
這是女帝燃燒國運、透支龍脈本源的一擊!足以輕易洞穿千軍萬馬,毀城滅池!
然而,孟守心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了右手食指。
指尖無光無華,卻仿佛萬法盡頭。
那根枯瘦的食指,輕輕點在了咆哮而來的紫薇帝戟最鋒銳的戟尖之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