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在自報家門的同時,也是敏銳地捕捉到圣皇話中關鍵。
血浮屠疏漏?
血源界陣?
這顯然是指此方血域的力量,已讓圣皇這位武道十境巔峰、以及麾下威震天下的血浮屠精銳,都不得不全力以赴,分心乏術!
強如圣皇,其強大的氣場深處,竟也透著一絲緊繃的弦即將斷裂的危險感?
所以血域,到底發生了什么變動?
他只知道,大概在一百多年前,血域四位修羅王曾率百萬血魔妖靈,入侵中洲天下,但被圣皇打敗。血浮屠也是一戰成名,躍為天下四大騎軍之首。
而血域的四位阿修羅王被圣皇斬了三個,剩下的一個被鎮壓在血海萬丈之底。
所以不管如何,圣皇對中洲社稷還是有很大功勞的。
蕭珩正欲開口,圣皇卻仿佛洞悉了他想詢問血域戰況的心思,目光陡然銳利,掠過蕭珩的肩頭,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宮殿石壁,投向那無盡血海深處。
“無需多問戰況。你既已闖了進來,想必也感受到了……這片天地間那道即將蘇醒的、令真龍都為之顫栗的意志!”
圣皇的語速略快,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壓抑:“十八年前,那血海底下沉眠的老東西……四大修羅王之首的‘血獄阿羅睺’,不知得了何種逆天機緣,竟在朕與血浮屠重兵鎮壓之下,強行突破桎梏,踏足十境!”
“血域煞氣本就是它的養分,此消彼長之下……”
圣皇頓了頓,濃重的無奈與一絲不甘在帝王面上閃過,聲線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
“朕已……獨力支絀,久矣。”
這一句“獨力支絀,久矣”,道盡了十境巔峰強者此刻面臨的困境!
它像一顆沉石,砸入蕭珩心中,更清晰描繪出血域勢力的恐怖——能讓當世至強之一的圣皇感到“支絀”,甚至用了“獨力”二字!
圣皇的目光忽然投向殿外那翻滾的血色天空,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疑慮與沉重,仿佛在追尋早已斷絕的回音,聲音帶著冰寒:
“朕的諭旨早已發往西域靈山,發往萬刃劍山……可佛陀入定西天凈域不出,劍仙蹤跡杳然,函書如石沉海。這血域孽障,如今唯有以圣朝之力,一肩擔之!可朕唯恐這肩……何時會被壓塌……”
說到最后,圣皇的語氣中愈發凝重,幾乎化為實質。
這不再僅僅是對眼前年輕人的警告,更像是對這血域天地、對無形命運的沉重宣告。
“佛陀入定西天凈域不出,劍仙蹤跡杳然,函書如石沉海”——這簡短的陳述,無疑將兩大絕世強者“消失”的離奇狀況,清晰地呈現出來!
此時,一股濃郁得令人作嘔、帶著恐怖威壓的新鮮血煞云霧,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狠狠拍打在圣皇行宮的法陣光幕上,激蕩起大片漣漪。
殿外瞬間響起血浮屠戰士凄厲的號角與兵器出鞘的錚鳴!
蕭珩的手,無聲按上了刀柄。新血煞籠罩殿門,修羅的攻勢,再度來臨!
“年輕人,隨朕看看這血域,是何等煉獄模樣。”
圣皇話音未落,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已裹挾蕭珩。光影流轉,轉瞬間,兩人已并肩立于翻騰怒卷的血海岸邊。
眼前景象,堪稱滅世,慘絕人寰!
無垠血海怒濤排空,無數形態猙獰、流淌著污穢血光的“血靈”、“血魔”正源源不斷地爬出海面。
黑壓壓,漫無邊際,最低也散發著堪比外界煉氣境的兇煞氣息!森然的赤紅,浸染了視野的每一寸。
“殺!”
一聲冷酷敕令破空,岸上嚴陣以待的血浮屠精銳動了。
披堅執銳,甲胄如赤晶,煞氣凝結如煙。
他們化作一道道血色洪流,悍然撞入那片污穢的赤潮之中。
刀鋒過處,血靈如冰消雪融,卻又被更兇悍的存在填補。
蕭珩握緊了刀柄,體內真龍之氣在這滔天血煞前本能地收縮、凝滯,帶來強烈的排斥與警兆。這絕非善地,八境修為在此也僅能自保!
“李世淵,當年你殺婆雅、羅騫馱、毗摩質多羅,可有想過今日?”
就在這時,血海深處,一個宏大、暴虐、仿佛能撕裂寰宇的意志轟然升起,如同沉眠萬古的兇魔睜開血瞳:“李世淵!!!”
血浪向兩側排開,露出一片巨大的深淵漩渦。
那道意志穿透空間,回蕩在每一位生者靈魂深處:“可還記得‘婆雅’那沖天怨首?!可曾感知‘毗摩質多’碎成九千片的殘魂仍在哀嚎?!更勿論本尊那被囚靈山、日夜煎熬的族弟‘羅騫馱’!!”
每一個名號被念出,血海都為之沸騰一瞬,仿佛呼應著那些驚天動地的隕落!
“今日,本尊要為他們報仇雪恨。你若自裁謝罪,本尊可以放過中洲百姓。否則,本尊必讓中洲成為無間煉獄!用億萬生靈的鮮血和靈魂,祭奠我那三個兄弟!”
圣皇負手而立,帝袍在血煞罡風中獵獵作響,面容依舊沉靜如萬年寒冰,唯眸光深處似有星辰明滅。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壓下那魔音的咆哮:
“婆雅丈量須彌之軀,妄圖以蠻力踏碎山河,朕以‘人皇劍’斬其首,以其軀骨為山,立行宮鎮之,為汝輩立此警示;毗摩質多,九頭千眼,惑亂人心,圖謀侵蝕萬靈道基,無名劍仙一念萬劍歸宗,破其變化,朕以‘九州鼎’碾其法相,魂飛魄散;”
“至于你那族弟羅騫馱,假托梵音,行滅度之事,欲斷眾生佛性之根,佛陀一掌碎其道胎,朕之‘山河印’斷其命脈,永鎮靈山蓮池……彼輩所求,不過是血染青天,生靈涂炭,以這錦繡山河為食,化萬物為爾等口中血祭資糧。野心滔天,取死有道!死有余辜!”
血域四大天王。其中三萬已成枯骨,唯有羅睺,實力最強,巨手可遮蔽日月,即便是人界三圣聯手也無法斬殺,最終不得已之下,圣皇將之鎮壓于血海之底。
只是沒有想到,百年來,這家伙不但沒有魂飛魄散,反而練成了《血獄萬古訣》,實力不退反漲。
“哈哈哈——!”
血海深處爆發出更加狂戾的魔嘯,帶著無匹的怨毒與一絲自得,“好一個‘取死有道’!可他們死了,本尊卻還活著!你們當年傾盡三圣之力,設下這九州鎖天陣,借無盡血海欲要將本尊煉化……可曾想到?”
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恐怖威嚴:“可曾想到,這熔煉萬靈的血海,恰恰成了本尊淬煉神軀的無上寶藥!這鎮壓之力,反成了鍛打本尊道骨的不二熔爐!”
“而今本尊《血獄萬古訣》已成,此方血域,便是本尊神國延伸!雖還需兩年時光徹底掙脫枷鎖,但這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手段,已非當年!”
一股更加強大、古老、深沉的兇威彌漫開來,壓得血海表面都凹陷下去,連血浮屠的沖鋒都滯澀了一瞬。
“李世淵,你們當年擋不住本尊吞并中洲的步伐。待本尊出關,必令這方天地……化為無邊血獄!你,圣朝,還有那躲躲藏藏的佛陀、劍仙,誰也逃不掉!這第一筆債,就先從你圣皇血染玄袍開始!”
“哦?是嗎?你夠膽的就出來,讓朕掂量掂量,這百年多來,你的實力可有長進。”
圣皇當然不會退讓。
“哼!別急,兩年后,本尊自然會出來。不過現在嘛,先找個小子陪你玩玩,免得你太寂寞了。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玩。”
羅睺陰陽怪氣道。
“你有什么手段,盡管放馬過來,朕接著便是。”
圣皇微抬眼簾。
“哈哈哈!還是一如既往的張狂啊,好!那便如你所愿。”
羅睺大笑。
話音未落,洶涌的海面驟然一靜。無數血靈如同潮水般迅速向兩側退開,分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一個少年的身影,自血海深處緩緩走來。
暗紫色的蟒袍包裹著他修長的身軀,在血光映照下泛著不祥的光澤。
他的面容俊美妖異,眉眼間依稀還殘留著幾分皇族的貴氣,但那雙瞳孔卻是一片純粹、冰冷、不含一絲人性的猩紅。
“吼——!”
血靈在其身后發出整齊而畏懼的嘶吼,仿佛在恭迎它們的王者。
圣皇的呼吸,在看清那人面容的剎那,驟然停滯!
他那穩如泰山的身軀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搖晃。
深邃的帝眸中,似有萬載寒冰驟然裂開,暴露出底下最深沉的痛楚與難以置信!
這分明超越了疆場廝殺、超越了王者謀算,是純粹的、撕裂血脈的劇震!
羅睺似乎也感受到了圣皇的情緒變化,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帶著玩味的殘忍響起:“桀桀桀……怎樣?李世淵,這份‘禮物’,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這可是本尊為你特意準備的。他的根骨、氣運可都是上上之選!本尊不過略施手段,助其褪去凡軀,重獲這血煞魔軀,修為也堪堪達到天罡八境!來!讓本尊看看圣朝這十八年的血浮屠,能否擋得住你這承載圣朝真龍氣運庇護的‘血靈’?!哈哈哈!”
圣皇緊緊攥著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那瞬間幾乎要破開堅冰、震碎山河的悲怒,被他強行按捺下去,重新化為深不可測的潭水。
帝王的威儀如同無堅不摧的鎧甲,再次覆蓋了他的心神。只是那挺直的腰背,似乎比方才顯得沉重了一分。
十九皇子,李澤!
十四年前,那個在宮廷離奇失蹤,他傾盡圣朝之力卻遍尋無果的幼子——李澤!
他膝下最是疼愛、資質超絕的皇子!
那件蟒袍,還是李澤晉封親王時,他親賜的東海錦蛟云紋袍!
他當然明白了羅睺的惡毒用心——打擊他的道心,更要利用李澤身上屬于圣朝皇子的真龍氣運庇佑。無論血浮屠多么悍勇無懼,一旦對其皇子出手,必遭國運氣數反噬!未戰,先縛己手足!
蕭珩此時分明發現,圣皇緊緊拽著龍袍一角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不明白,不就是一個天罡八境的血靈嗎?為何會讓圣皇如此的……失態?
等等……
蕭珩眼眸微微一瞇。
那血靈……身著一襲蟒袍。而這蟒袍的樣式,應該是屬于圣朝的。
嘶。
蕭珩深吸一口冷氣。
他隱隱知道這血靈的身份了。
十四年前……也就是他和姬明月在巴州相遇的那一年,聽說在圣朝,圣皇最疼愛的一個皇子,莫名其妙失蹤了……
圣皇的目光從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妖異臉龐上艱難移開,仿佛要穿透這滾滾血煞,刺入那深藏孽海的核心。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殺意凝聚如實質,但最終,他的視線緩緩地、堅定地落回了身旁——落在了風塵仆仆、衣衫襤褸,眼神卻沉凝如淵獄,周身散發著同樣武道八境氣息的蕭珩身上。
一個奇異的念頭,在這血海滔天的絕境中,不受控制地自他心底浮現:
冥冥之中……莫非真有天命,特將此子送來此地?
李澤似人非人,徒具其形,被血魔侵蝕神魂,成了屠戮生靈的兇器。可要終結這一切,需要一個……不受圣朝氣運束縛,卻又擁有足夠力量的“外人”!
而眼前這個自虛空中闖出,身負奇異龍氣的年輕人……
圣皇的目光在蕭珩緊握的刀柄上停頓了一瞬,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斬落宿敵時凝固的鋒芒。
他隨即緩緩抬起頭,帝袍上暗沉的血跡在翻涌的血光下如同燃燒的暗火。聲音低沉如滾過鐵甲:“血未冷,心未死,天下未平。”
這一刻,整個血域的戰場喧囂、魔神的狂笑、無數血靈的嘶鳴,仿佛都被這句話隔絕開來。
血海依舊在沸騰,血靈依舊在沖鋒,但圣皇的氣息,卻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深淵。
他凝望著血海深處那道邪意的目光,嘴角牽起一絲極冷、極淡的弧度。
修羅之主……任你機關算盡,誘朕親子為刀。可朕手中這把“意外之刀”,你……可曾……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