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你的佩刀雖然改換了形貌,但那氣息卻逃不過朕的感知,那股烈酒味兒可是藏都藏不住啊?!?/p>
圣皇目光如炬,笑言間帶著一絲看破天機的了然。
蕭珩稍顯窘迫,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刀柄,岔開話頭:“咳咳……陛下明察秋毫。眼下,那羅睺……該如何處置?”
圣皇拿劍仙開玩笑沒有任何問題。中州大陸最頂尖的兩個實力派呢,相互鄙視一下對方再正常不過了。但他是小輩,可不方便摻和。
而且,這邊的事情還沒完呢。
他只殺了李澤,修羅王羅睺還在虎視眈眈著呢。
圣皇神色轉為嚴肅。
血淵深處那混亂無序的意志仿佛也在響應他的注視,翻涌著不甘的咆哮。
他無奈嘆:“暫時奈何不了他。此獠糾纏萬載,根植太深,朕需坐鎮此界,方能遏制其肆虐。一時之間,難以徹底根除?!?/p>
“以圣皇十境大圓滿的實力,竟無法徹底鎮壓他?”
蕭珩眉頭微蹙,有些難以置信。
這個修羅王,真有如此厲害?
“人力終有窮時,”
圣皇的目光深遠,言語間帶著些許期盼,“也正因如此,你此番脫困后,另有重任?!?/p>
“請陛下吩咐?!?/p>
蕭珩正色道。
“西域靈山,佛陀寂音已久;青峰云海,劍仙隱蹤不知其蹤?!?/p>
圣皇的聲音穿透血色罡風,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去找!尋到那兩位,道盡此間因果,邀其共商戮魔大計。血域動蕩,非朕一人可逆也!”
蕭珩心中了然,卻也生出了一絲疑慮:“靈山佛陀與家師,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連陛下都尋不到,我又能有幾分把握?”
“結界玄奧,牽制朕之神念探查外域。”
圣皇袍袖微拂,引動行宮陣紋,“但你不同,你是此刻最有可能聯系上他們的‘線’。朕…信你!”
蕭珩深吸一口氣,道:“好吧,我盡量?!?/p>
他也明白,血域修羅,干系著天下蒼生。他也是中洲天下的一份子,自當盡力為之。
“那朕現在便送你出去。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了,羅睺至少還有兩年時間才能掙脫陣法束縛。所以,你有兩年的時間?!?/p>
言畢。
圣皇運轉玄氣,衣袖一揮,激活了行宮陣法,將蕭珩送出血域。
蕭珩只覺四周虛空猛地扭曲塌陷,一股被真龍包裹著的奇妙玄力帶著他穿越了時空結界。
意識一沉,一浮,眼前的血色便徹底褪盡。眩暈感如潮水般襲來,耳畔取而代之的是塵世的喧囂——叫賣聲、車馬聲、人語聲……
“呼…吸…呼……”
他發現自己此時正靠在一處冰冷的墻角,大口大口喘息。
渾身綿軟無力,玄氣幾近枯竭,如同被抽干了精血,身子骨虛弱的很吶!
在血域斬殺李澤的那一刀,看似十分隨意,但為了保險起見,他可是運轉了所有玄氣,可沒那么快得到補充。
而圣皇“送”他出血域,自身再一次消耗了殘存的精力,不然如何抵擋得住虛空的侵蝕?
他逐漸平復呼吸,運轉丹田,開始調息。
如今的他可是天罡八境巔峰,只要調息片刻就能快速恢復過來。
“娘親,你快看,京城怎么還有乞丐呀。看樣子好可憐呢?!?/p>
一個清脆如銀鈴的女孩聲音從不遠處的街角傳來。
蕭珩這才發現自己的衣著……好吧,在虛空亂流流浪了那么多年,早已衣衫襤褸了。被認作乞丐倒也情有可原。
他吃力地抬起眼皮。
映入視野的是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穿著鵝黃的錦緞襖裙,梳著可愛的雙丫髻,正朝著他小跑而來,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又同情地打量著他。
而那眉眼神情,竟有六七分像……劉婉寧!
恍惚間,時光仿佛倒流。
小姑娘的小手則在腰間的荷包里摸索了幾下,掏出幾塊溫潤的碎銀子,小心地放在蕭珩身前,聲音軟糯又真誠:“喏,給你買點吃的吧。娘親說,人只要活著,日子總會好起來的呀!”
她的笑容純粹干凈,像冬日里的暖陽。
“思嵐!”
很快,一個略帶焦急的女聲響起。
一位少婦人蓮步輕移,快步走來,身姿端莊,穿著素雅卻不失貴氣的月白襖裙,梳著利落的云髻。
她眉目如畫,與那小姑娘有六七分相似,尤其眉宇間那股沉靜內斂的氣質,竟與記憶深處的劉婉寧更為神似。
“程思嵐!與你說過多少次了,到了京城別亂跑,也別和陌生人搭話,你怎么就是不聽呢?”
少婦嚴厲呵斥道。
“嘻嘻,娘親。這里是京城,可沒有人販子?!?/p>
小姑娘一點都不害怕少婦人,轉頭便對她做了個鬼臉。
“行了,趕緊的,你小姨那邊要等急了?!?/p>
少婦人無奈嘆了口氣,對于這個閨女,她確實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出嫁二十年,可是前八年都沒能懷上,以為自己這輩子無法身孕了,可哪知在第九個年頭,去了一趟巴山,尋了那神醫后,她就有了!
這可是將她幸福的差點暈厥。
所以,對這個閨女,她可是又親又疼,根本舍不得打罵。
她眸光銳利如刀,落在了蕭珩身上,隨即迅速伸手,不動聲色地將女兒護到自己身后半步。
她看著女兒遞出的碎銀,秀眉微蹙,看向蕭珩的眼神充滿了審視與濃濃的戒備,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侵犯的距離感:“這位公子見諒,小女年幼天真,若有叨擾,我代她賠不是。”
她將“公子”二字咬得清晰,既是試探也是提醒,目光緊鎖在蕭珩那身殘破衣著上。
蕭珩掙扎著坐直了些,強撐著扯出一個笑容:“夫人多慮了,令嬡心地純善,是我要謝她才是。只是……”
只是話還沒說完,少婦便拉著她的女兒轉身離去。
小姑娘一邊離開,一邊詢問:“娘親,你說小姨真要嫁給寧王嗎?”
少婦人嘆道:“不然呢?讓你小姨孤老終生?”
小姑娘撅嘴,不樂意道:“可是小姨不是已經訂過親了嗎?”
少婦人道:“都是孽緣啊。趕緊走了,你個小孩子家家的,別打聽那么多。”
蕭珩握著碎銀,趕忙對著小姑娘喊道:“程思嵐?程小姐?”
“呀?你叫我嗎?”
小姑娘轉身,再次好奇打量著乞丐。
蕭珩問道:“剛聽你說你小姨要嫁給寧王?可否告知你小姨的名字?”
少婦趕忙護在女兒面前,警惕道:“你想作甚?”
蕭珩的目光在少婦與少女的面容間流轉,那熟悉的輪廓讓他心中掀起波瀾,“見二位容顏,想起一位故人……”
小姑娘一點都不害怕,從母親身子后面探出半個身子,問道:“你進京是來尋親的?”
蕭珩道:“也可以這么說?!?/p>
小姑娘卻對大人的試探毫無所覺,同情心泛濫道:“娘親,他好可憐,要不我們幫幫你吧?外公家的宅子可大了,拿出一個房間給他遮風擋雨也行呀……”她的小臉上滿是真誠的善意。
“思嵐!”
劉婉君立刻打斷女兒無心的“泄漏”,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噤聲,但看向蕭珩的目光中,那層銳利審視之下,終究因對方提及“故人”而多了分復雜難辨的探究。
少婦直接出言威脅:“這位公子,我不管你是誰,但你若敢打我女兒的主意,我定將你大卸八塊。”
蕭珩道:“你真是誤會了。冒昧一問,夫人可是出自鎮國公府?”
他一邊說,一邊暗暗運轉微薄的玄氣,恢復一絲力氣。
少婦——劉婉君聞言,眼中訝色一閃而逝,警惕之色更濃,腰背挺得愈發筆直,仿佛一株風霜不欺的傲梅:“公子打聽我鎮國公府,意欲何為?”
她的回應,也是間接印證了蕭珩的猜測。
果然如此!
蕭珩呼出一口濁氣。
鎮國公有兩女。此女劉婉寧與他定了親。
而長女早兩年就出嫁了,叫什么來著?對,叫劉婉君。
蕭珩深吸一口氣,忽略了身上的疲憊,直接切入要害:“敢問夫人,府上的婉寧小姐……可是要出閣了?”
他盡力讓聲音平穩,可心底那壓抑多年的愧疚與此刻的忐忑交織在一起,竟讓他的指尖微微發涼。
那曾許諾的“兩年之期”,早已在虛空亂流的蹉跎中變成了荒唐的“十八載”,“劉婉寧……真要嫁給寧王?”
劉婉君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判斷眼前這個狀似乞丐卻又語出驚人、氣度迥異的男人真實目的。
片刻后,她才緩緩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慨嘆和身為長姐的責任感:“婉寧……三日后,嫁與寧王殿下。此乃陛下御旨?!?/p>
她刻意點出“御旨”,既說明了婚事的級別與無可更改,也隱含了一線規勸他人莫要多生事端的意味。
這門婚事,乃是大虞泰昌皇帝親自定下的。
泰昌,便是老十七蕭瑾登基后的年號。
當然。如今也就只有蕭珩知道這位泰昌帝的秘密——轉龍生!父奪子軀!
“三日后么……這時間倒也真是快啊?!?/p>
蕭珩唏噓道。
少婦冷笑道:“怎么,你也想去蹭一頓膳食?”
蕭珩大笑起來:“哈哈哈,正有此意!”
少婦冷著臉道:“寧王那邊我不知道,但我鎮國公府,會大擺流水席三日。你若真沒地方吃食,可以來?!?/p>
沒想到,和未來大姨子的第一次見面,竟會是這般模樣。
蕭珩再次打量四周環境。
十八年過去,京師的環境其實變化并不是很大。
街邊的建筑,充滿了濃郁的大虞風。
所以。
他確確實實回到了大虞。
不過一想到劉婉寧,他就感到十分愧疚。
本來說好的,兩年后就娶她。結果,自己這一走就是十八年啊。
進入虛空亂流后,他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也幸好硬著頭皮闖入了血域,遇到了圣皇,否則可就不止十八年了。
不過,這或許便是老天爺最好的安排吧?
讓他在劉婉寧嫁給寧王之前趕了回來!
這也足以說明,他和劉婉寧之間的緣分未斷。
就是不知劉婉寧到底是什么心思。
看著劉婉君眼中的戒備未褪,程思嵐眼中依舊純粹的關心,再想到那遠在大胤、同樣苦候的姬明月……蕭珩閉了閉眼,復又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海,所有的驚濤駭浪被生生壓下。
他對著程思嵐溫和一笑,小姑娘眼巴巴地看著他,似乎盼著他能開口求助。
不過蕭珩終究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強撐著扶墻站起,對著劉婉君母女微微頷首:“多謝兩位……尤其多謝小小姐的善心。不過我相信,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p>
蕭珩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
他拄著那柄看似破舊的刀鞘,深一腳淺一腳地融入了人流,背影蕭瑟卻又帶著一種難言的孤絕。他需要盡快恢復一些力氣,更要探明一個清晰的結果——十八年時光如刀,她,劉婉寧,是被迫披上紅妝?抑或是……心甘情愿?
若她是心甘情愿嫁與寧王,那他便如輕煙般散去,決不去打擾她已定的人生軌跡。然后……帶著一身風塵,悄然踏上前往大胤尋找另一個等候身影的漫漫長路。
若是被枷鎖所縛,那他便親手斬斷這枷鎖,哪怕掀起滔天波瀾!
只是,那心底翻涌的酸楚與愧疚,又該如何安放?唯有天知曉。
而此時的劉婉寧。正靜靜坐在梳妝臺前發呆。
苦等十八年。
一個妙齡少女步入了最風華正茂的年紀。
可是,那個她癡癡等待的男人,卻依然不見蹤影。
他,還會回來嗎?
他,還能回來嗎?
她付出了太多太多的期盼,可是,每一年的秋月,都成空。
明明說好就兩年的,為何要失信呢?
她也曾寫信給大胤女帝姬明月,詢問那個男人的行蹤。
可是一切信箋都是石沉大海。
不過這也不能怪姬明月。
因為姬明月也在等著蕭珩。她更是知道,相思之苦,苦得刻骨銘心。連她自己都沒有答案的事情,又何必再讓另外一個女人擔心?
只是她沒有想到,那個女人一等也是十八年。這份癡情,也是讓她微微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