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熹微,燕王府內尚殘留著昨夜洞房花燭的暖意。
新娘子劉婉寧已早早起身,親自下廚,為蕭珩這個夫君熬煮了雪白的魚粥,暖意融融,香氣四溢。
待蕭珩醒來時,她眉眼含情,備好了嶄新的衣衫,溫言軟語道:“夫君醒了?快些梳洗,奴家給你做了你最愛的雪魚粥。”
看著眼前這個溫婉美艷的絕色佳人,蕭珩眼中流淌出柔情笑意。
他依言起身,在娘子的幫助下穿好蟒袍,又嗅著那熟悉又久違的香氣,不由問道:“娘子怎知為夫嗜好此味?”
雪魚這玩意很精貴,只有北原雪峰的千雪湖里才有。當初舅舅張培風倒是送了他一籮筐。只是那都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沒想到當時他也只是隨口一提,劉婉寧竟將此事記在了心里。
劉婉寧巧然一笑,自矜中帶著一絲俏皮:“奴家這‘才女’之名可非虛得,過目不忘的本事還是有的。夫君十八年前之事,奴家都記得清楚。”
“原來如此!”
蕭珩恍然,心頭淌過一股暖流。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坐到案前,一連豪飲了五大碗香粥,痛快淋漓。
看著夫君如此享用自己用心備下的早膳,劉婉寧眉梢眼底盡是掩飾不住的歡喜與柔情蜜意。
“吃飽喝足,該去辦正事了。”
蕭珩放下碗筷,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活絡筋骨。絲毫不擔心自己接下來的處境。燕王府外,早已槍峰林立。
劉婉寧并不知道,這才成親第一天的新郎,就要去坐牢了。她只當夫君是處理尋常事務。
眼中掠過一絲不舍,旋即溫柔頷首:“夫君是忙大事的人,自去便是。奴家在家中安心等你歸來。”
“咳咳……為夫這一去,可能要耽擱三五日。還請娘子見諒。”
蕭珩臉上浮現起一絲微妙的尷尬之色。
“夫君是要遠行?”
劉婉寧稍稍一愣。
“非遠行,就在天啟城里。”
蕭珩道。
劉婉寧松了口氣,隨即溫柔體貼道:“那就好。忙完回府便是。”
“嗯。不過你放心,忙活完后就回來,你這幾日安心待在府里就好。”
蕭珩站起身,看著妻子戀戀不舍的眉眼,忽地俯身,大手捧起她嬌嫩的臉頰,霸道地印下一吻。
“哈哈哈!為夫去也。”
笑聲爽朗中,蕭珩昂首闊步,踏出房門。
被猝然偷襲的劉婉寧頓時紅霞滿面,望著夫君離去的背影,她又羞嗔道:“光天化日的,也沒個正行。”
這份清晨的溫馨短暫如朝露。
而短暫的溫情過后,便要迎來狂風暴雨。
蕭珩剛踏出王府大門,便見王德順弓著腰,諂媚地笑著。早已恭候多時了,甚至這廝只怕還真是守了一夜呢!
“王大人辛苦了。”
蕭珩拱拱手。語氣平淡。
“不辛苦,一點都不辛苦。”王德順松了口氣,“燕王殿下,時辰不早,您看……是不是該起駕了?”
燕王沒有逃。這就好,這就好。這位殺神王爺終究是言而有信,沒讓他難做。不然,他也只能拿自己的烏紗帽連帶著項上人頭向宮里那位交差了。
“帶路。”
蕭珩不再多言,神色泰然。
王德順暗自舒了一口氣,知道蕭珩肯去天牢,自己最大的兇險算是暫時避過。他引著蕭珩,在一眾甲兵復雜的目光注視下,離開王府,朝著那象征著帝國威權的宮城而去。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了。
堂堂逍遙劍派小師弟,就這一身份,即便是大虞皇帝也沒資格問罪。
所以。蕭珩這般光棍地去坐牢,可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今日的金鑾殿上,可是有好戲看了。
金階之下,往日里能言善辯、各執一詞的王公大臣們,此刻紛紛默契十足地保持了近乎詭異的沉默。
眾臣皆垂首斂目,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成了佛像。
偌大的朝堂,唯聞御座上泰昌帝壓抑的喘息和角落香爐中熏香燃燒的細響。
若之前還有人站在寧王那一邊,要制裁蕭珩。那么這一刻,已無人敢提及燕王之罪行了。
做官做到這一地步,誰也不是傻子。
總歸燕王殺寧王,是皇家內部的事情,自然是宗人府以及陛下自己去處理。總之,陛下說殺,那就殺。反正,他們絕對不會表態的。
得罪燕王事小,得罪劍仙,咳咳,天下雖大,也將無他們任何立錐之地。
什么國之法度,什么倫常綱紀,都被他們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們只求在燕王與皇帝這場即將爆發的沖突中獨善其身,明哲保身。
而正是這份死寂般的沉默,落在景泰帝眼中,便成了赤裸裸的背叛!王公大臣用沉默架空了他的皇權,用這種消極的“默契”抵抗他身為帝王的天威!
這比公然反對更令他感到憤怒和無力的羞恥!仿佛他這位九五之尊,已被無形地推到了懸崖邊緣,下方是洶涌的暗流和冰冷的利刃。
一群老泥鰍,真是滑不溜秋!太可惡,太氣人了。
終于,景泰帝壓抑的怒火噴薄而出,厲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諸卿,燕王蕭珩,不問而誅,私自弒殺當朝大司馬、寧王!如此狂悖逆舉,形同叛國!依律,該當如何處置?朕問你們話呢!”
聲音帶著雷霆之威,在空曠的大殿上回蕩。
然而,回應皇帝的,依舊是那份早已排練好的話術——
滿殿朱紫大員們才像木頭人似的,齊刷刷躬身,聲音平板無波地齊聲應和:“臣等唯陛下圣裁!”
這一刻,滿朝文武的意見竟是出奇的一致,主打一個不摻和。
景泰帝咬牙切齒。
明哲保身是吧?
那他就開始點名了!
景泰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不問而殺親王,此罪當滿門抄斬。刑部尚書何在?朕著你立刻前往刑部大牢,將燕王就地梟首!”
這道殺氣騰騰的旨意,讓本就戰戰兢兢的王德順如遭雷擊!他冷汗如瀑,滿臉驚恐道:“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眾臣紛紛投以同情的目光。
這個王德順,小人物一個,沒有任何背景,可這十八年前卻是爬得比狗還快,從一個小小縣尉,成了刑部尚書,這可是讓他們各種羨慕嫉妒。
只是沒想到啊,天道好輪回!如今的刑部尚書,反而成了天子的一把刀。一把殺了人后絕對要自崩裂的刀。
景泰帝眼神含冰,冷酷道:“王德順,你是要抗旨嗎?”
撲通一聲。
王德順嚇得亡魂大冒,跪了下去,顫顫巍巍地訴苦道:“陛下,燕王殿下如今可是武道八境修為,擁有護體罡氣,尋常刀劍無法傷其一根汗毛啊。”
“哼!朕不是賜你天子劍了嗎?用天子劍斬之,任何罡氣都無法阻攔!”
皇帝面帶慍色質問道。
“可微臣聽說,白衣勝雪還在燕王府上……他如今擁有武道洞虛九境修為……手段通天徹地,神鬼難測。他一旦阻攔……臣人頭落地死不足惜,但有損陛下天威,有損國體。”
王德順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將景泰帝因狂怒而沸騰的血瞬間澆冷大半
洞虛九境,那是在天下任何地方都能橫著走的人物。即便是后宮,人家想進來光顧一下,皇帝也得含淚賠笑。
當然,動用太廟真龍國運,倒也能將九境強者鎮壓,但這反噬之力,則需要整個皇朝來抗。屆時,就會天災不斷,民不聊生,便會有人打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旗幟,要不了三五十年,整個皇朝就會落下帷幕。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無力感和屈辱感席卷而來,景泰帝只覺頭暈眼花。
“退朝!”
他狠狠一甩袍袖,面色鐵青離去。
回到御書房,厚重的房門扉沉重合攏,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景泰帝苦思冥想,但卻找不出任何對策。
價值連城的龍涎香,也驅散不了景泰帝心中的那一份挫敗感。
原本,他以為自己已做好了一切準備,萬無一失。即便是擁有【過河卒】天命的張培風,也早早被他算計了進去。可是他真沒想到啊,這個老九,竟有如此人脈!
逍遙劍派小弟子!
這一真相,隱藏的好深啊!
“陛下愁思滿面,可是還在憂慮那位……無法無天的燕王殿下?”
正自心神不寧間,御書房角落的陰影,悄無聲息地蠕動起來。仿佛墨汁凝聚人形,一個頭戴高冠、身著詭異道袍的枯瘦身影從中緩緩浮現——正是與國運羈絆極深、暗中行事的妖道國師!
借著國運修行,他如今的修為已達天罡八境。
當然,原本應該能夠早早跨入洞虛九境的,可是十八年前,那個巫神教的出現,分走了他一部分的國運之力,這讓他的修行速度可是減緩了許多。
“愛卿有辦法?”
景泰帝猛地轉身,目光如毒蛇吐信,刺向妖道,聲音森寒。
其實硬殺老九,景泰帝當然能夠做得到。天子劍一出,大虞子民,無法忤逆。
只是殺人帶來的后果,他無法承受得起。
“陛下,燕王是大虞之燕王,是逍遙劍派之徒,陛下當然殺不得。否則會牽連因果,得不償失。不過要除此子,并非陛下親自動手不可。這世上,還有人比陛下您……更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妖道枯槁的面皮上扯出一抹更加瘆人的冷笑。
“借刀殺人?”
景泰帝眉頭一凝,他當然不蠢,一點就通,只是這把刀可不好借啊。
當今天下,誰會愿意去得罪逍遙劍派?
等等……
或許有個人,還真的心甘情愿做這把刀!
“你是說……圣朝監國太子?”
景泰帝眉宇瞬間舒展開來。
“圣朝太子李基,對蕭珩早就心有不滿,十八年前,正是因為蕭珩橫插一腳,破壞了太子精心布置的誅殺長公主之局,甚至還差點將李基拉下馬。李基對其必是恨之入骨,寢食難安!這份深仇大恨,如同附骨之疽,豈是區區歲月能磨滅?”
妖道聲音中帶著刻骨的怨毒與陰險,“能抗天下劍宗者,圣朝當仁不讓!”
天下十大宗門,和各大王朝實力不相上下。但比起圣朝,還是差了那么一大截。
圣朝除了疆域廣闊國運鼎盛之外,還擁有天下三圣之一的圣皇坐鎮,天下宗門自然是臣服于圣朝。
雖然圣皇去了血域,十八年未歸。但圣皇之威名早已深入人心。而今太子李基監國十八載,權勢已達巔峰,誰敢反抗?
景泰帝眼中精光一閃,似有明悟。
是啊,圣朝!
那個龐然大物!
以太子李基之權勢地位和睚眥必報的性格,以及對長公主一系的忌憚……若知曉蕭珩不僅未死,還公然歸國……
哼哼!
有好戲看了!
妖道見皇帝意動,繼續添柴加火,聲音充滿蠱惑:“陛下只需將蕭珩安然歸國、并且逍遙劍派對其百般回護的消息……以及他被陛下軟禁于天牢的‘姿態’,透露給圣朝太子。根本無需陛下明言相求,李基太子定會動用圣朝之力,除之而后快!”
“借太子之手,引圣朝之力除掉蕭珩,豈不是天衣無縫?屆時,逍遙劍派的怒火,自然由圣朝去頂,大虞便可坐收漁翁之利!既能鏟除心腹大患,又能保大虞基業無損……一箭雙雕,何樂而不為?”
“好一出借刀殺人之計!國師言之有理。此事便由國師去辦。事成之后,朕特許你進太廟一次。”
景泰帝也是雷令風行。
妖道深陷的眼窩驟然迸發出狂喜至極的精光!
一旦進入太廟,那就意味著他能享受到大虞先祖孕育的、最純粹的真龍國運!
那么,對武道九境的臨門一腳,差不多是可以踢開了!
巨大的誘惑瞬間沖昏了他的頭腦,他立刻跪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陛下圣明!微臣叩謝陛下天恩!臣定當萬死不辭,確保此計天衣無縫!必叫燕王……死于圣朝之手!”
一股難以言喻的怨毒和即將大仇得報的快意在他心中彌漫開來。
“速速去辦!”
景泰帝背過身,望著窗外沉沉的天空,嘴角終于勾起一絲冰冷殘酷的笑意。
他的眼中,已浮現出蕭珩被圣朝高手擊殺、逍遙劍派與圣朝交惡的景象……
借刀殺人之局已悄然布下,只等那致命一擊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