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小學的試點工作在午后陽光中繼續進行。
熬好的防疫茶湯被分裝到一個個貼有編號的干凈紙杯里,由研究員和老師配合,分發給那個被選為試點的二年級班級的孩子們。
大多數孩子對這種略帶草藥清甜味的“茶飲”并不排斥,甚至有些好奇,在老師和研究員的鼓勵下,順利地喝了下去。
研究員們則在一旁仔細記錄每個孩子的飲用情況、即時反應,并回收紙杯核對編號,流程嚴謹,一絲不茍。
林遠志卻站在教室后排,眉頭微蹙。
他的目光在三十多個孩子中間掃過,最終停留在五個并未上前領取茶飲的孩子身上。
他悄悄示意負責分發的研究員暫停,然后走到課題組組長薛金龍身邊,低聲說道:
“薛組長,那邊那五個孩子,暫時不要給他們喝這個藥。我剛才跟他們說,叫他們不要喝的。”
薛金龍正滿意地看著大部分孩子配合服藥,聞聲轉過頭,表情不悅:
“怎么了,小林?那幾個孩子有什么問題嗎?”
他順著林遠志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五個看起來或略顯瘦弱、或面色有些異常的孩子。
林遠志壓低聲音:
“我觀察了一下他們的氣色和舌苔和剛才活動時的狀態。靠窗那個穿藍衣服的男孩,面色恍白,鼻根青筋隱隱,是典型的中焦虛寒,脾胃運化無力;
他旁邊那個微胖、舌苔略厚的女孩,手心潮濕,口氣微酸,是食積內停的跡象;還有后排那個頭發黃稀、精神不振的,是先天不足,氣血兩虛。
另外兩個也各有虛象。
這個防疫茶的方子,以連翹、金銀花、菊花為主,藥性偏于清熱疏風,對于體內有寒、有積滯或者本就虛弱的孩子來說,即便劑量很輕,也可能損傷陽氣,加重脾胃負擔,甚至引起腹瀉、食欲不振等不良反應。
為了安全起見,還是讓他們排除在外比較穩妥。”
沒有人比林遠志更清楚這個方劑的效果,因為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薛金龍聽罷,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笑容,他扶了扶眼鏡:
“小林啊,你多慮了。我們是做科學研究,講求的是數據的完整性和普適性。
這個方劑是我們課題組反復論證過的,劑量已經控制得非常安全,屬于‘大鍋方’性質,藥力平和,口感也淡,就是考慮到兒童群體的普遍性。
你說的那些什么虛寒、食積,都是很細微的個體差異,在這種預防性、小劑量的干預下,產生顯著不良反應的概率極低。
如果因為這些不確定的‘可能性’就隨意剔除樣本,會導致我們的實驗數據出現偏差,缺乏代表性,那這個研究還有什么科學價值?”
他拍了拍林遠志的肩膀:
“做科研,不能太‘中醫思維’,要講究標準化、規范化。個別差異,可以在后續數據分析時作為協變量考慮。
但現在,必須保證樣本的完整性。去,讓那五個孩子也把藥喝了,做好記錄就行?!?/p>
林遠志張了張嘴,還想再爭辯,但看到薛金龍那副“我是組長我說了算”的表情,以及周圍其他研究員一副習以為常、埋頭記錄的樣子,他把話咽了回去。
他深知,在這種體制內的科研單位,資歷和職位代表著權威,自己一個初來乍到的“特聘”人員,人微言輕。
他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氣,暗想:“這難道就是所謂的中醫科學研究?為了數據的‘純凈’,就可以忽略中醫最核心的‘辨證論治’和‘三因制宜’原則?將活生生的人,簡化成冰冷的實驗數據點?”
最終,在那位班主任老師的柔聲勸說下,那五個被林遠志指出體質有偏頗的孩子,也陸續喝下了那杯防疫茶。
林遠志密切注視著他們的反應,好在短時間內并未出現明顯異常,但他心中的擔憂并未減輕,這種潛在的影響,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才能顯現。
試點服藥和數據采集工作告一段落,研究組開始收拾設備,準備返回市區。
就在這時,學校的校醫——一位約三十歲左右、戴著眼鏡、看起來干練利落的武醫生,快步走了過來,目光直接鎖定林遠志。
“您……您就是林遠志林醫生吧?”武醫生語氣有些激動,“真沒想到能在這里見到您本人!我還以為看錯了呢!您不是——怎么搖身一變成了科學院的研究員了?”
林遠志以為是遇到了普通的認可者,客氣地點頭回應:“武醫生你好,我只是臨時參與一個項目?!?/p>
武醫生卻連連擺手,壓低聲音說:“林醫生,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我有個事想麻煩您!
我們學校有個孩子,得了怪病,反反復復去醫院看了大半年了。
什么眼科、神經科都跑遍了,檢查做了一堆,有的說是干眼癥,有的說是抽動癥前期,還有的醫生說長大自然就好了。
可就是不見效,家長和孩子都愁壞了。剛好今天您來,我知道您最擅長看這些疑難雜癥,能不能……能不能耽誤您幾分鐘,給孩子瞧瞧?”
林遠志看了看時間,又見武醫生言辭懇切,便點了點頭:
“孩子在哪?我看看,但不保證一定能看出什么?!?/p>
武醫生喜出望外,連忙道謝,轉身快步離開,不一會兒,領著一個大約十歲、身材瘦小、眼神有些怯生生的男孩走了過來。
“小豪,快,叫林醫生,這位就是網上特別有名的那個神醫林醫生!”
小男孩小豪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林遠志,忽然眼睛一亮,脫口而出:
“?。∥抑滥?!你是那個單挑龍興醫館的林神醫!我在快手上看過你的視頻!”
林遠志無奈地笑了笑,半蹲著,溫和地問:“小豪,告訴我,你哪里不舒服?”
武醫生趕緊接過話頭,指著小豪的眼睛:“林醫生,您主要看他的眼睛!問題就在這里!”
林遠志凝神細看,只見小豪的兩只眼皮在不自主地、快速地眨動,頻率極高,幾乎一刻不停,看起來確實異于常人。
他讓小豪伸出舌頭(舌紅少津,苔薄白而干),又仔細號了脈(脈細略數)。
“就這個情況?持續多久了?”林遠志問。
武醫生嘆氣:“大半年了,一開始以為是看電視、玩手機多了,近視或者干眼癥,戒了電子產品,滴了眼藥水,也沒用。
后來懷疑是兒童抽動癥,吃了段時間西藥,效果不好副作用還大,就停了。
現在就這樣時好時壞,緊張或者累的時候眨得更厲害。
醫生說沒什么器質性病變,可能是心理因素,讓放松,可也沒什么用……唉!”
“武醫生,你怎么對病人的病情這么理解?”
武醫生不好意思地說:“因為……我是他姑姑啊?!?/p>
林遠志心中已有判斷。
他對著小豪和武醫生說:
“這不是什么怪病。在中醫看來,‘肝開竅于目’,眼睛的問題多與肝相關。
小豪舌紅少津,脈細略數,是典型的肝陰不足。
肝陰虧虛,目竅失于濡養,就會干澀不適,導致頻繁眨眼;陰虛容易生內風,這叫‘虛風內動’,風性善動,所以眼皮自己控制不住地眨。
根源在于肝陰虛,虛風上擾?!?/p>
武醫生聽得連連點頭:“那……有辦法治嗎?”
“有?!绷诌h志肯定地說,“治法就是滋陰養肝,熄風止痙。
這樣,你讓小豪家長去買點中成藥‘麥味地黃丸’,按說明書吃,這個是基礎滋陰的。
再去藥店抓點中藥:枸杞子15克,白菊花10克,白蒺藜10克,全蝎3克。每天一劑,水煎服。
枸杞、菊花養肝明目,白蒺藜、全蝎熄風止痙。
一般服用一周左右,眨眼頻率應該就會明顯減輕。堅持吃到癥狀基本消失為止。”
武醫生如獲至寶,趕緊用手機記下藥方,連連道謝:“太謝謝您了,林醫生!小豪,快謝謝林醫生!”
小豪也乖巧地說:“謝謝林醫生!”
“不客氣,按時吃藥,注意休息,很快就好了。我先走了。”
林遠志摸了摸小豪的頭,起身告辭。
回城的車上,薛金龍和其他研究員討論著今天的采樣和數據,計劃一周后再來隨訪。
林遠志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逐漸繁華起來的景色,對這份新工作的“樂趣”有了更復雜的體會。
回到四合院,還沒等他喘口氣,葉楷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干脆利落:
“收拾一下重要物品,車馬上到,給你換地方了。那四合院現在跟網紅打卡地似的,老是有人來門口轉悠,不安全也不清靜。
我在市中心‘云頂公寓”給你安排了套房子,56樓,視野好,安保絕對一流?!?/p>
林遠志對此早已習慣,簡單收拾了隨身行李和那些珍貴的書籍手稿。
傍晚時分,他站在新居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燕京城華燈初上的璀璨夜景,車流如織,霓虹閃爍。
這里與之前四合院的靜謐古樸截然不同,充滿了現代都市的冷硬感。
他撥通了安陽那邊的電話,先后跟徒弟馬勃和何玉金說明了情況,詢問他們是否愿意來燕京發展。
馬勃因為家室所累,無奈表示無法離開。
而一向活躍、對大城市充滿向往的何玉金則興奮地一口答應。
林遠志將情況告知葉楷,葉楷在電話那頭爽快地說:
“何玉金是吧?行,包在我身上!就安排她住你這棟樓,低幾層,相互有個照應,也方便。我讓人馬上給她訂機票安排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