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助是踉蹌著趕到的。
除了醫生,跟著他的只有玲奈和森田。
三個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指揮室的餐桌邊滿地是血,像是誰殺雞抹脖子前忘了捆住它的雙腳和翅膀。
空氣中一股濃厚的鐵銹味,雪靈在我懷里生死不明。
奇助湊過來,食指在雪靈的頸動脈上搭了一下。
我想解釋點什么,他揚手打斷我,徑自來到監控前,擰著眉頭回看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這期間,森田搬來了一張行軍床,我把雪靈抱上去,玲奈還貼心的給她身下墊了一張毯子。
“秦風!”趁著醫生和奇助各忙各的,玲奈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質問,“你究竟干了什么?!”
我只好實話實說。
“……你居然說了那么過分的話?!”
“汐月罵我是亂倫的畜生,而我覺得她說的很客觀,很符合實際情況。”我頓了頓,“她對我的喜好看得蠻準。”
“你故意刺激她!?”
“效果不錯,是吧?”
“這還不錯?!你好好看看,她都需要吸氧了!”
“別大驚小怪的,雪靈和琳琳都知道我的脾性,‘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嘛。”
玲奈不再說話,她用蠻力把我拽到餐桌邊,“咣嘰咣嘰”的幫我重新處理槍傷。
清洗傷口,消毒,打麻藥,取彈頭,縫合……動作很麻利,沒讓我受多余的痛苦,只是最后的貼膠帶環節她放飛了自我,生生把我的肩膀捆成了米其林。
“疼!”
玲奈扎緊棉紗的動作像是在栓牛。
“‘她對你的喜好看得蠻準’,哈?”她把臉湊上來,“變態。”
我只好陪笑。
余光里,奇助仍然在目不轉睛的盯著監控回放,他已經帶上耳機,仔細聽我們剛才的對話。
閆歡的眼鏡腿被他握在手里搓來搓去,最終還是放在了監控臺上。
比起雅子,他還是更關心自己的女兒。
“玲奈,玩笑到此為止,”我說,“我需要唐祈,現在就要。”
玲奈沒回答。
“怎么了?”
我注意到她的臉紅了。
“這是什么時候?你居然在想那種事!”
我一陣無語。
“你怎么能這么看我?!雖然我的女人數量遠超尋常男性,但我上床的次數加起來才五六次,其中一次還是酒醉狀態下被閆歡占了便宜!你仔細算算看,平均下來一個月一次都沒有!和尋常男性相比,我就是個和尚!我已經夠可憐的了,就算每天都想要,那也不過分……”
“好了閉嘴吧!”玲奈幾乎要沖我比劃拳頭,“你找她干嘛?”
“玲奈,讓醫院的人把唐祈接進來。”不等我開口,奇助忽然發話了,“我有話要問她。”
玲奈看了我一眼,匆匆去做事了。
奇助盯著我看了好久,似乎想說點什么,但終歸還是把目光轉回監控。
或許他也注意到剛才對話中的癥結。
我松了口氣,起身湊到雪靈身邊。
她閉著眼睛,胸脯微微起伏,一旁的醫生正用小型氧氣瓶給她供氧。
她的樣子比剛才看上去還要憔悴。
憔悴?一個不到20歲的女孩,居然要用到這個詞?
我的心里不是滋味。
醫生看上去頂多三十五歲,但那是他保養的不錯,從氣質上看,他至少快五十歲了。
他朝我點點頭,示意我可以觸碰雪靈。
我于是跪在她床邊,伸手幫她整理頭發。
每根劃過指尖的銀絲都無比燙手。
一塊手絹遞到我面前,我才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謝謝。”
醫生點點頭,起身去找奇助匯報工作。
“大叔……”
“雪靈?!”
她的眼睛微微張開,小手捏住我的衣角晃了晃。
“我沒死?”
“嗯,”我說,“汐月救了你。”
“媽媽呢?琳琳姐呢?”
我抬頭看向玲奈,玲奈給了我個確定的眼神。
“她們都活著。”
她似乎舒了口氣。
眼睛閉了好一會兒又重新睜開,她注意到了天花板的樣子,也注意到了自己嘴上的氧氣面罩。
“大叔,我想回家。”
我用手絹捂住了眼睛。
“好……好,等你休息好,咱們馬上就回家。”
她的手松開了。
“可我沒有家。”
“瞎說什么,我就是你的家。”
她沒回答,雙眼重新閉上,似乎想要睡覺。
“雪靈……”
她輕輕搖搖頭。
我只好閉了嘴。
靜靜的看她陷入沉睡。
這會兒功夫,醫生回來了,端給我一杯熱騰騰的、渾濁的水,示意我喝下去。
很難喝。
糖分、鹽分,還有其他不知名的味道兇猛的從嘴里擴散開來,我忍著想吐的欲望把那杯玩意兒咽了下去。
莫名奇妙,我的體力漸漸恢復,剛剛還很沉的腦袋也能靈活擺動——我注意到奇助已經不在屋里了。
“走吧,”玲奈扶著我站起來,“這里太亂了,沒有隱私,爸爸讓咱們去船長休息室。”
“隱私?”
“隱私。”
或許跟那根數據棒有關。
我回頭看看雪靈。
“別擔心,”玲奈說,“醫生說了,姐姐只是體力不支,稍后也會過來。”
“唐祈呢?”
玲奈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她已經連線,視頻信號接在船長室。”
“那我就不去了。”我扯了張椅子過來,“我留在這里陪著雪靈。”
“爸爸說過了,你必須在場。”
“我不去。”
玲奈顯得猶豫不定。
“玲奈,”我幫她也扯了把椅子,“先坐吧,靜觀其變。”
“你和爸爸突然同時找唐祈,是發生了什么事吧?”
“是的。”
“那你應該去參加。”
“不了。”
“秦風,我提醒你,唐祈是于天翔的姐姐,她的立場和你相對,如果你不在場監督,她再說出什么不利的話,你的所有女人都有性命之憂。”
“我知道。”
“唐祈也有可能犧牲其他人,只為了保自己活命。”
“我知道。”
“那你也不打算在場?”
“我相信唐祈的專業素養,更相信她的人品。”我頓了頓,“我還相信她和我的感情。”
“據我所知,她只是拿你作為她的性欲發泄口,她和你在一起,也只是因為張誠,你們之間的感情基礎還不如她和閆歡。”
“嗯,信息無誤。”
“那她不值得信賴。”
“可我說過,我愛她,親口對她說的。”
“這叫什么理由?!”
“這理由就足夠了。”
玲奈看了我一會兒,猶猶豫豫的坐了下來,仆人識趣的將桌子搬到我們之間,醫生又給我送來一杯難喝的渾濁飲料。
我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這是什么?”
“功能飲料,專門應對大量失血的。”玲奈心不在焉,“你們那邊叫……”
“糖鹽水?”
“補液鹽。”
“一回事。”
我們于是不再說話,指揮室里靜的嚇人,只有船體形變發出的嘎嘎聲,還有不知從哪兒漏進來的風聲。
像是某人嘲弄的口哨。
“你先坐著,爸爸開槍打出的彈孔在漏風,我得跟船長說一聲……”
玲奈想起身,我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她照辦了。
“玲奈,我之所以不去,是因為事實已經很清楚了,我去和不去都一樣。事實上,我不去反而能讓唐祈充分發揮她的專業能力,讓她用盡量客觀、公正、科學的態度去跟奇助交流。現在,只能祈禱你爸爸仍然保持著足夠的理智,祈禱他能聽進唐祈的話。”
“我沒聽懂,你怎么知道唐祈要說什么呢?”
“很簡單,如果我知道奇助打算問唐祈什么,那我就知道唐祈要怎么回答。”
她歪著頭。
“別急,我來解釋給你聽。”我看向雪靈,“玲奈,我先問你一個問題,或者說,我來做個猜測,你來告訴我對和不對。”
“說吧。”
“這個叫閆汐月的人格,她是不是一直拒絕和你們溝通?”
“對。”
“她的性格是不是很難琢磨?”
“對。”
“她又看月亮,又練毛筆,又練槍,又喝酒,還特別照顧雪靈的身體……總之,她什么都做,這導致你們,尤其是你們找的心理醫生束手無策?”
“對。”玲奈不安的扭了扭屁股,“爸爸找來的心理醫生搞不清她到底是哪種人格,很難給她歸類。”
“正是因為那些心理醫生遲遲不敢下診斷,所以你爸爸才決定越俎代庖,自己下診斷?”
“……對。”
“你爸爸只能通過你錄的視頻下診斷。他認定汐月是雪靈內心欲望的投射,既然汐月說想要變成月亮,干干凈凈,于是你爸爸就動了大清洗的心思?”
“對!”
我長舒一口氣。
“玲奈,”我說,“你爸爸是錯的。”
“怎么會?”
“我剛剛通過言語刺激,意外得知了汐月誕生的真相。”
“你想說什么?”
“汐月不是在雪靈極度愧疚下誕生的,而是她極度憤怒的產物。”我說,“殺了周邊的所有人非但對治療她沒有幫助,反而會激化她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