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在哪？
我自己都不知道。
表姐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
她突然轉過頭看著我，輕聲說：
“是不是羨慕人家了？”
我愣了一下，僵硬的笑了笑道：“沒什么好羨慕的。我羨慕他們，他們也可能羨慕我。”
“你說你呀，”她嘆了口氣，“才不到十九歲，就應該在學校上學的。”
“不是那塊料。”我說。
“那你想嗎？”表姐突然問，問得還很認真。
我卻沉默了。
想嗎？
肯定是想的，我連高中都沒上過。
小學畢業就去鎮上讀初中，初中畢業就回家了。
那些課本，那些教室，那些操場上的奔跑聲，那些課間的打鬧，那些青春里的所有一切……
都和我無關。
又怎會不想去學校感受一下那種氛圍呢？
其實我小學初中的成績都不差。
小學時候我還拿過獎狀，三好學生。
初中時候語文老師還夸過我作文寫得好，說我有靈氣。
只是在我們那個地方，人們都覺得讀書沒什么用。
山里頭，讀書能讀出什么名堂？
還不如早點拿起獵弓跟著大人們進山捕獵，給家里補貼家用。
一頭野豬能賣好幾百，一張好皮子也能賣錢。
女生更難。
十來歲就要被家里人帶去相親，然后嫁人，生孩子，種地，喂豬，朝平平凡凡地過一生。
像表姐這樣能出來自己闖蕩的，少之又少。
我父母的想法算是比較開放的。
他們也問過我要不要繼續上學，說家里雖然不富裕，但供我讀個高中還是可以的。
但那時候我確實對上學沒什么概念，就覺得村里的老獵手們厲害，想跟著他們進山玩。
現在想想，倒也不是后悔。
我從不后悔自己做過的任何一件事，哪怕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
因為走過的路，就是走過的路。
回不了頭，也不用回頭。
……
路過一個賣羊肉串的攤位，表姐停下來買了幾串。
我們一邊走一邊吃。
羊肉串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滋滋冒油，孜然的香味在嘴里炸開。
表姐吃得嘴唇上都沾了辣椒面。
她自己沒發現，還一個勁兒地說“好吃”。
那模樣，跟個小姑娘似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舌頭舔了舔，沒舔著。
“哪兒？”她問。
我又指了指。
她又舔了一下，還是沒舔對地方。
舌頭伸出來，在嘴唇周圍轉了一圈，就是沒舔到那個位置。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幫她擦掉。
指尖觸到她嘴角的時候，軟軟的，熱熱的。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四目相對，有一瞬間的安靜。
周圍還是那么嘈雜，叫賣聲、吆喝聲、鐵板燒的滋滋聲，都還在。
但那一瞬間，那些聲音好像都遠了。
然后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沒發生。
我把手收回來，手指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我們繼續往前走，誰都沒說話。
路過一個賣手機殼的攤子，表姐停下來。
她拿起一個粉色帶兔子耳朵的殼看了看，翻來覆去地看，又放下。
又拿起一個透明的，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放下。
“沒有喜歡的？”我問。
“沒有。我這個手機殼還沒用壞呢，不買了。”她說著，眼睛卻還盯著那些殼看。
我知道她想要，只是舍不得花錢。
這十來天，她天天在家給我做飯，都沒去店里。
生意肯定耽誤了不少。
我直接拿起她看上的那個粉色手機殼，爽快地付了錢。
二十塊，不貴。
表姐并沒有矯情說不要什么的。
她只是笑了一聲，突然說：“這么大方了？”
我笑了笑道：“一個手機殼而已，等我賺了錢，我給你換個手機。就跟我這個一模一樣的蘋果手機。”
表姐“哇”了一聲，眼睛亮亮的：“對你姐這么好？要是讓你以后的女朋友知道了，吃醋咋辦？”
“那就是她不懂事了，你是我姐，我不該對你好嗎？”
“喲喲喲！”她拿胳膊肘懟了我一下，“你這話聽著倒是挺舒服的，你也不是不會說話嘛。”
我笑了笑沒說話，又挑了個和安娜手機型號一樣的手機殼。
她喜歡卡通動物。
平時在家，她的筆記本上貼滿了貼紙，都是卡通圖案。
我特意選了一個有卡通小熊圖案的，粉粉嫩嫩的，她應該會喜歡。
雖然不是什么貴重東西，但也是一份心意。
我不能光想著表姐，安娜這丫頭對我也不錯，每天買菜做飯，還幫我洗衣服。
我自然不能忘了她。
付了錢，我和表姐繼續往前逛。
這條街挺長，一眼望不到頭。
越往里走人越多，摩肩接踵的。
情侶手挽著手，有夫妻帶著孩子，有幾個學生勾肩搭背，有老頭老太太慢悠悠地逛。
快到出口時，前面突然圍著一群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江城人都愛湊熱鬧，表姐也不例外。
看見這么一群人圍著，表姐立刻拉著我就湊了過去。
“走，看看熱鬧去。”
我這人一向不愛湊熱鬧，在山里養成的習慣，見到人多的地方就繞著走。
但被表姐強行拽了過去，沒辦法。
擠進人群，卻看見好幾個混混模樣的青年，正圍著一對父女。
那幾個混混都穿著花襯衫或者黑背心，露著胳膊上的紋身。
有的染著黃毛，有的頭發老長，有的還叼著煙。
一看就是那種街頭混的，不是什么正經人。
他們圍成個半圈，把那對父女堵在中間。
那女孩的父親已經滿臉是血，眼睛還腫了一只，瞇成一條縫。
可他硬是抓著其中一個混混的腿，死死地抓著不放。
旁邊的那個女孩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
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扎著馬尾，臉上全是眼淚。
女孩被其中一個嘴里叼著煙的混混抓著頭發，說著一些骯臟下流的話。
女孩拼命掙扎，但她那點力氣，根本掙不脫。
哪怕周圍這么多人看著，也絲毫沒有影響這幾個雜碎的囂張。
圍觀的人不少，里三層外三層的。
可沒有一個人上前。
有的在看，有的在議論，有的拿著手機拍，就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那幾個混混還在繼續。
其中一個踢了那父親一腳，踢在他肚子上。
他悶哼一聲，身體蜷縮起來，但手還是沒松開。
女孩哭得更厲害了，喊著“爸”、“爸”，聲音都啞了。
那混混又罵了一句什么，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