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領(lǐng)跟我母親是故友?”威廉問道,聲音在寂靜的雪徑上顯得格外清晰。
在奧菲利亞服下湯藥安睡后,兩個個頭相仿、背影看去幾乎像兄弟的男人,并肩走在通往墓園的羊腸小徑上。
積雪在他們腳下發(fā)出“嘎吱”的輕響。
哈提聞言輕笑一聲,那笑容里摻雜了太多東西:“何止故友啊……生死之交。”
在這里的城堡墻壁上幾乎隨處可見母親年輕時的畫像。
威廉問過奧菲利亞,奧菲利亞說那是她母親的畫像。
除非母親有什么同胞姐妹,否則,他絕不相信這世上有跟母親那樣相像的臉,再加上他每次提到母親時的反應(yīng)……原因根本就不需要質(zhì)疑。
一段沉默過后,哈提再度開口,像是在陳述一件不經(jīng)意的小事。
“前幾天,看奧菲利亞總偷偷掉淚。我問她,她才說,你馬上就要回去了。”他頓了頓,側(cè)頭看向威廉,“怎么,走也不跟我說一聲?”
威廉下意識地避開了那道目光,腳下碾過一塊凸起的凍土:“是準(zhǔn)備說的,還沒來得及。”
“你啊,”哈提笑笑,沒有再追問,卻拋出了另一個看似隨意的問題,“跟奧菲利亞,是同一天的生日吧。”
不是詢問,而是確認(rèn)。
威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盡力控制面部,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哦?是么,這么巧。”
一父一子,就此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心照不宣的靜默。
哈提不認(rèn)威廉的血脈,是因?yàn)樗吹梅置鳌?br/>奧菲利亞那顆敏感脆弱的心,剛因?yàn)橥某霈F(xiàn),才好不容易透進(jìn)一絲暖意。
如果讓她知道,這束光還要分走本就稀薄的父愛,恐怕她會產(chǎn)生無法解釋的誤會,轉(zhuǎn)而化為更深的怨恨。
更何況,威廉被他的母親養(yǎng)得很好,他們也不需要他的打擾。
而對威廉來說,父親從來都是一個模糊而近乎負(fù)面的詞匯,承認(rèn)父親,無疑是對母親的背叛,他無法這么做。
“十八歲成人禮,是大日子。”哈提聲線溫和,“我作為長輩,沒什么別的像樣的禮物送給你……”
“您不要這樣說,”威廉急忙打斷,“北域這幾天,您不僅沒有怪罪我私自帶走奧菲利亞,還聽從我的建議讓北域邊境的雪狼不再侵?jǐn)_人類,照顧了我很多——”
“要給的。”哈提果斷截住他的話頭,雖是和緩地笑著,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在里頭,“況且那本來就該是屬于你的東西,只是十七年了,你才知道它的存在。”
威廉不得不承認(rèn),近一個月的相處,他對這位首領(lǐng)的看法,從一開始的厭惡,到后面變成傾佩。
雖然他從不刻意說教,但他這一段時間跟他學(xué)到了很多東西,無論是格斗技巧還是為人處世,他那一套狼人族的處事法則讓他沉迷。
仿佛塵封的基因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和歸宿,終于有一套體系,能完整地講述出他無頭蒼蠅般的探索。
他崇拜絕對的力量,而這位首領(lǐng)無疑是他見過最強(qiáng)大的,沒有之一。
他一邊偷偷為這樣的人是自己的父親而驕傲,一邊又心口熱熱的,想著,要是他也能遺傳到跟他一樣的力量就好了。
所以,當(dāng)哈提說,他要給他的是和狼人一樣的徒手撕裂戰(zhàn)馬的肌肉力量、超凡的敏捷、極致敏銳的感官……他激動得險些跳起來。
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禮物,何況,這是他從小就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跟在哈提身后,走到一個墓碑前,只腳往前一踏,四周場景全然變化,像進(jìn)入一個截然不同的獨(dú)立空間。
眼前出現(xiàn)一個背對著他,斜身臥在紅絲絨長沙發(fā)上的纖瘦女人。
女人手持煙斗,緩緩側(cè)臉,用眼尾斜覷了他一眼。
她從頭到腳都被黑紗包裹,就連那握著煙斗的指甲也是漆黑的。
“既然是你喜歡的孩子,我有什么理由不幫他一把呢?”她吐出一口煙圈兒,慢悠悠地說,聲線是一種雌雄不辨的中性音。
“有勞前輩。”哈提微笑著上前伸出手,女人便自然地搭上,借著他攙扶的力量站起來,走向威廉。
威廉本能地繃緊了腰背,被這女人打量,不僅是緊張,而是被一種不知名的無法探查的恐怖力量威懾。
“小威廉,獲得力量是要付出代價的,因?yàn)槟闶侨祟悾K究不是狼人,在人類的世界里,太過可怕的力量,會讓你失去很多東西。”
“比如呢?”威廉反問,自始至終,他的力量只讓他得到了更多的朋友、信任和支持。
“比如?哈哈哈哈——”塔婭被他的年輕和天真逗笑了,她走到窗邊,折下探進(jìn)窗的紅梅枝,微微歪頭,大波浪卷發(fā)垂到胸前:“你見過奧菲利亞了吧?”
“見過。”
“這難道還不夠顯而易見嗎?”塔婭攤開兩手道,“當(dāng)你一拳能轟碎巨石,就不會再有人與你嬉笑打鬧,因?yàn)槟愕氖挚赡軙怂麄兊拿D銜w驗(yàn)到前所未有的孤獨(dú),這可比被人擊敗的挫敗,要冰冷得多。”
威廉微微動容,他想起了最近,確實(shí)再沒有同伴敢和他進(jìn)行切磋了,但這并不重要。
因?yàn)樗牧α烤攘撕芏嗳恕?br/>塔婭見威廉仍雙目迥然,悠悠嘆出一口氣:“看來你挺堅(jiān)定,那好吧,老祖宗今天就給你好好上一課。”
“你有沒有考慮過,擁有力量,你就會永恒地失去信任?”
“你的朋友會想:‘他今天能為我對抗敵人,明天會不會因一時之怒而碾碎我?’,你的愛人會想:‘他如此強(qiáng)大,我真的能留住他嗎?’,上位者會時刻提防你,算計(jì)你,下位者又恐懼你、敬畏你。你將活在無數(shù)審視、揣測的目光中。那時的你會發(fā)現(xiàn),獲得依賴很容易,但收獲一顆毫無保留的、純粹的心,卻難如登天。”
“而最殘酷的是,”塔婭突然逼近,目光如炬,鼻尖貼著他的鼻尖,“當(dāng)災(zāi)難降臨,別人可以逃跑、可以躲避、可以權(quán)衡利弊,但你不能。”
“所有人都會看著你,道德會綁架你,責(zé)任會驅(qū)策你。你必須站出來,去面對最危險的敵人,承擔(dān)最沉重的擔(dān)子,不是因?yàn)槟阆氘?dāng)英雄,而是因?yàn)橹挥心隳茏龅剑 ?br/>塔婭將手按在他堅(jiān)實(shí)的肩膀上,那重量,如一記警鐘,讓他耳清目明。
“小威廉,我曾經(jīng)也像你一樣信任力量,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力量,不是禮物,是詛咒。”
“……”
威廉隨著她的話在夢里走過一場。
他想起了等待他四年的母親,每一次離開一個地方時朋友的告別,所有的情誼都是如此珍貴,而他為了爭那尋求力量的一份執(zhí)念,一次又一次落入樊籠。
“如果你仍然堅(jiān)定想法,我可以給你力量,畢竟我答應(yīng)了你父親……呃,般親切的首領(lǐng)。”
哈提挑起眉,看向找補(bǔ)找得極不自然的塔婭前輩,塔婭立即轉(zhuǎn)下一句:
“小威廉,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比追求力量更重要,而個人的力量,遠(yuǎn)不及群體來的持久龐大,祖先賦予我們狼群的智慧,一定是因?yàn)閭€體的強(qiáng)大遠(yuǎn)不足以生存。”
威廉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番沉重的話語刻入肺腑,隨后才抬起眼,目光中少了幾分少年的意氣,多了幾分沉淀。
他向塔婭恭敬行了一個禮:“前輩的教導(dǎo)勝過小輩獨(dú)自摸索十年。曾經(jīng)小輩只知其利,不知其弊,您的指點(diǎn)……比獲得任何力量都更加珍貴,小輩受益匪淺,感激不盡。”
說完,他看向一直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自己的哈提,躬身行了一個同樣鄭重的禮:“謝謝您的厚禮,首領(lǐng)大人,能在這么遙遠(yuǎn)的地方遇到像您這樣照顧我的前輩,是我的幸運(yùn),也是榮幸。”
“我的母親從小教導(dǎo)我仁愛、堅(jiān)韌,正是這些,讓我學(xué)會了如何面對困境,凝聚伙伴,為達(dá)成自己的目標(biāo)拼盡全力……也塑造了如今站在您面前的我……所以,請?jiān)徫业倪x擇。我并非畏懼力量的代價,而是……已經(jīng)深深愛上了這種作為一個普通人類,去完整經(jīng)歷一切的感覺。”
每當(dāng)跟奧菲利亞玩球,哈提都看得出他對力量的那種向往,以及看向自己那雙人類雙手時的無奈。
所以威廉能做出這樣的選擇,還是讓他很意外的。
哈提看他說得這么正式,忍俊不禁:“你說得這么真摯,我似乎沒有理由不尊重你的選擇?”
威廉態(tài)度真誠,又行禮一次:“如果有一天您能離開北域,我會用最真誠的禮儀招待您。”
“行,我記住了。”哈提忍不住揉了揉他那頭蓬松的卷發(fā),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小子。”
他望著威廉離開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
塔婭遞上前一杯她新調(diào)制的特飲:“怎么,真?zhèn)牧耍吭摬粫€要掉小珍珠吧?”
哈提掃了眼黢黑冒泡的特飲,不動聲色地接過來,語氣說不出是埋怨還是欣慰:“您看您,讓我最后這份禮物都沒能送出去,我好遺憾吶……遺憾。”
“你的孩子聽得進(jìn)去勸說,還有自己的主見,你該高興。”
“您說的是。”哈提在她轉(zhuǎn)身時,熟練地把特飲倒到一旁的水池里,感慨道,“我只是覺得自己不是個好父親,虧欠他們了太多。”
塔婭重新躺回美人椅上:“別這么貶低自己,至少你還算一個好仆人,我很滿意你這十八年的侍奉。”
“謝謝您的安慰。”
塔婭把熄了煙斗往前一遞,哈提指尖撮起一縷火苗,彎腰點(diǎn)燃:“奧菲利亞十八歲成人禮,我希望能邀請您出席,給她最美好的祝福。”
塔婭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圈的白煙:“十八歲成人禮那天,我要送奧菲利亞一個禮物。”
“那無疑是她的榮幸。”
“作為她從小到大的教母,我的禮物……可不會太寒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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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狼人吃掉他的公主了嗎?(番外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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