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的意思是...讓我們為您正名?”
張元幹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甚至帶著一絲抗拒。
“不僅是正名?!壁w構目光灼灼,“朕要借諸位的筆,將這煌煌功績刻入人心。
待皇兄禪讓詔書一下,朕要這天下輿論,皆向朕,而非向那個正統的虛名。”
殿內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
并沒有預想中的謝恩領命。
陳與義眉頭緊鎖,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
過了許久,他才長嘆一聲,拱手道,“官家,臣等雖是方外之人,卻也知史筆如鐵。
古往今來,為了皇位之爭而動用文人墨客粉飾太平者,史書上...往往評價不高。”
他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卻很明顯,您這是想讓我們幫您粉飾奪權的事實。
這名聲,我們背不起。
“簡齋兄說得含蓄了?!?/p>
性格最為剛烈的張元幹突然抬起頭,目光直視趙構,毫無避諱。
“官家,草民是個粗人,說話直。您這是要我們做那弄臣之事。
草民這支筆,寫過抗金的血淚,寫過半壁江山的哀愁,但若要用來在兄弟鬩墻的爭斗中站隊...草民,恕難從命?!?/p>
說罷,張元幹竟直接跪下,摘下頭上的幅巾,放在身前,
“草民愿以此頭顱報官家知遇之恩,但這筆,動不得?!?/p>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趙構沒有生氣,反而在心中暗暗點頭。
若是這幾人此時為了榮華富貴一口答應,那他們就不是名垂千古的詞人了,不過是幾個文采好些的奴才罷了。
他要的,正是這份傲骨。
趙構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清照。
“易安居士,你也是這么想的嗎?”
李清照抬起頭。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掩不住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
“官家?!?/p>
她的聲音清冷,“臣妾只問一句。若我們寫了,這天下便真的能安嗎?
若是欽宗陛下不愿,官家是用強,還是用忍?
若我們成了官家逼宮的刀,這千秋罵名,官家不怕,我們...卻是怕的?!?/p>
“怕?”
趙構突然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蒼涼。
“三位怕名節受損,怕被后人指脊梁骨說是從龍之臣,甚至是佞臣。朕理解?!?/p>
趙構轉過身,指著窗外繁華的汴梁城,輕聲道。
“那你們以為,朕就不怕嗎?”
趙構緩緩閉上眼,像是卸下了千鈞重擔,語氣里帶著從未示人的疲憊。
“這幾年來,朕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每當夜深人靜,朕只要一閉眼,就能看到金人的鐵騎踏破江南,就能夢見百姓被人像狗一樣牽著,死在冰天雪地的北國?!?/p>
“你們怕名節受損,怕被后人指點??赡銈冎溃捱@些年是在什么樣的刀尖上走過來的嗎?”
他轉過頭,看著三人,眼中布滿血絲,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
“當年朕力排眾議,啟用岳飛,執意北伐。那時候,朝堂上多少本奏折罵朕窮兵黷武?多少老臣跪在殿前哭諫,說朕是在拿大宋最后的家底豪賭?說朕這是取死之道?”
“那時候,朕比任何人都怕?!?/p>
趙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若是岳飛敗了,若是北伐輸了,朕就是斷送大宋三百年的罪人!那時候,史書不會罵朕得位不正,而是會直接把朕釘在亡國昏君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朕是用身家性命,頂著滿朝文武的唾沫,頂著金國百萬大軍的壓力,硬生生把這口氣給撐住的!”
說到這里,趙構看著三人,目光中不再是逼視,“朕為了這天下,連命都豁出去了,連祖宗基業都拿去賭了。如今好不容易贏了半局,朕只是想讓這大宋能繼續走下去,想讓百姓不再流離失所。”
“可你們……卻還要在岸上,講朕的手段不夠光彩?!?/p>
死寂。
這一番剖白,狠狠砸在了三人的心口。
張元幹原本挺直的脊背,慢慢彎了下去。
他看著趙構那略顯單薄的身影,突然覺得自己剛才所謂的名節,在趙構這數年如一日的生死煎熬面前,顯得是那樣輕飄飄,那樣蒼白無力,甚至有些矯情。
陳與義更是面色羞紅,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們只看到了帝王權術的冰冷,卻忘了眼前這個人,是在廢墟中獨自撐起這片天的孤勇者。
他們作為臣子,在國家危亡時未能提刀上馬,如今國家中興,卻還要用道德枷鎖去審判那個真正挽狂瀾于既倒的人。
就連一向清冷的李清照,此刻眼中也滿是震動與動容。
這不是逼宮,這是一個孤獨的守夜人,在請求行人的理解。
“臣……有罪?!?/p>
陳與義聲音顫抖,深深一拜到底,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愧疚,“臣等只知愛惜羽毛,卻不知官家負重前行之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愧對官家,愧對這大宋中興!”
趙構指著繁華的汴梁城。
“朕若退位,便可留個堯舜禪讓的美名。朕若不退,甚至逼皇兄退位,史書上便少不了一個貪權戀棧。甚至是得位不正的污點!”
“朕大可以做個富家翁,把這爛攤子丟給皇兄。反正這江山是趙家的,誰坐不是坐?朕為何要背這個罵名?”
趙構猛地轉回身,死死盯著張元幹,“仲宗,你寫詞痛罵主和派,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朕問你,若是朕退了,皇兄復位,朝中那些舊臣卷土重來,主張割地求和以保太平,你那滿腔熱血,該灑向何處?!”
張元幹渾身一震,嘴唇哆嗦了一下,卻說不出話來。
趙構又看向陳與義,“簡齋,你講禮法,講正統。那朕問你,十六年前,父皇皇兄被擄,京城百姓十室九空,那所謂的正統在哪里?
那所謂的禮法救了幾個百姓?!救了你的妻兒老小了嗎?!”
陳與義臉色煞白,想起了當年逃難時的慘狀,眼中滿是痛苦。
最后,趙構走到了李清照面前。對于這位千古第一才女,他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卻更加沉重。
“居士曾寫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項羽是英雄,因為他寧死不屈。但朕不能做項羽。朕身后,是千千萬萬個不想再做亡國奴的大宋子民!”
“朕今日召你們來,不是讓你們為了朕個人的私欲去寫。”趙構從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泛黃的名單,那是靖康之亂中死難的部分百姓名冊,他一把拍在案幾上。
“朕是請你們,為了這天下不再有第二個靖康之恥,為了不再有流離失所的李清照,為了不再有報國無門的張元幹,去寫!”
“你們的名節珍貴,難道比這天下蒼生的性命還珍貴嗎?!”
“若是為了大宋不亡,為了百姓安居,朕甘愿背負罵名。你們...就不敢陪朕賭這一把嗎?”
轟!這番話如同雷霆一般,在三人耳邊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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